守山的尸体被庄中弟子抬下去妥善掩埋,一场惊心动魄的挟持对峙,终是落了幕。可梅林之中残留的血腥气与凛冽寒意,却久久散不去,如同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
阿禾受了惊吓,脖颈上浅浅一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她脸色苍白,浑身微颤,靠在沈砚秋身旁久久不语。这个一向活泼爱笑的姑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生死,也第一次亲眼看见朝夕相处的同伴露出狰狞面目,心底的震动与破碎,可想而知。
沈砚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目光却落在守山倒地的方向,神色沉凝。
守山临死前的不甘嘶吼、焚剑阁灭门之怨、玄阁的狠辣手段……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提醒他,这场风波远未结束。死一个内鬼,不过是玄阁抛出来的一枚弃子,真正的暗流,还在更深的黑暗里涌动。
顾松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少庄主,此地不宜久留。守山一死,玄阁很快便会察觉,用不了多久,必定会派大批高手前来围剿。我们必须按照原计划,即刻动身,连夜撤离落梅山庄。”
陈老叹了口气,望着这座承载了沈家三代心血的庄园,眼中满是不舍:“就这么走了……老庄主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也难以瞑目。”
“留得性命在,才有机会正本清源,还老庄主清白,守住建庄根本。”顾松柏语气凝重,“如今不是感伤之时,玄阁势力超乎想象,我们一旦被围,便再无翻盘可能。”
沈砚秋缓缓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眼吩咐:“陈老,你去安排庄中仆从弟子,愿意跟随撤离的,统一整装,只带干粮与必备衣物,不得携带重物,以免暴露行踪;不愿离开的,发放银两,让他们各自返乡,隐姓埋名,不可再提及落梅山庄半句。”
“是,少主。”陈老应声,转身匆匆去安排。
苏晚晴替阿禾简单包扎好脖颈伤口,走到沈砚秋身边,轻声道:“映雪阁弟子已经全部集结完毕,暗哨也已撤回,随时可以出发。只是皖南深山路途遥远,一路关卡众多,玄阁必定会在沿途布防,我们想要悄无声息抵达别院,恐怕不易。”
“越是不易,越要走。”沈砚秋目光坚定,“那处别院是先父当年所建,藏有他更多手记秘录,或许能解开山河鼎魂的真正秘密,也能查清玄阁的底细。除此之外,我们别无去处。”
顾松柏附和道:“苏姑娘放心,老夫对沿途路线极为熟悉,专走山间小径与废弃古道,避开城镇关卡,玄阁就算势力再大,也难以在深山老林中布下天罗地网。”
商议既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分头准备撤离事宜。
半个时辰后,庄中事宜安排妥当。
愿意跟随撤离的庄中旧部与映雪阁弟子,共计四十三人,皆是精干好手,不愿拖累众人的仆从,早已领了银两,趁着夜色悄然离去。落梅山庄内灯火尽数熄灭,只余下一片漆黑,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忘的空庄,再也不见往日生机。
沈砚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庭院,看了一眼枝头傲雪的梅林,心中默念:待他日尘埃落定,必定重归故里,重振山庄。
“走吧。”
他转身,率先踏入夜色之中,青衫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
苏晚晴牵着阿禾,紧随其后,顾松柏断后,一行数十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落梅山庄,沿着后山小径,一头扎进茫茫深山,朝着皖南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风雪更急。
众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一路翻山越岭,踏雪前行。顾松柏对路线极为熟悉,专挑险峻难行却隐蔽至极的小路,避开所有有人烟的村落与城镇,昼伏夜出,小心翼翼,唯恐被玄阁探子察觉踪迹。
一路上,阿禾渐渐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却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紧紧跟在沈砚秋身后,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不再是那个只懂扫雪煮茶的小姑娘,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机,让她一夜之间明白了江湖的险恶、人心的复杂。
沈砚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晓,这是所有人都必须经历的成长。
这日深夜,众人行至一处名为“断云崖”的山隘,此处山势陡峭,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石壁断崖,是通往皖南的必经之路,也是极易设伏之地。
顾松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神色凝重:“此处地势凶险,极易埋伏,玄阁很可能在此布下人手,守株待兔。我先前去探查一番,你们在此等候,切勿轻举妄动。”
说罢,他身形一展,如同夜枭般掠出山隘,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之中。
众人屏息凝神,藏身在岩石之后,静静等待。
苏晚晴压低声音对沈砚秋道:“我总觉得顾松柏此人,太过神秘。他对先父的秘事、路线、别院了如指掌,武功又深不可测,当真只是先父当年的贴身护卫吗?”
沈砚秋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我也有此疑虑。他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所言之事太过颠覆,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引导我们前往皖南别院。可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顺着他的指引走下去。”
“若是他与玄阁是一伙的,引我们前往别院是一个圈套,那我们便会陷入绝境。”苏晚晴忧心忡忡。
“即便真是圈套,我也要闯一闯。”沈砚秋握紧腰间铁剑,“真相就在前方,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器碰撞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是顾伯!”
沈砚秋脸色骤变,身形一闪,率先朝着山隘内冲去。
苏晚晴立刻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心中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刚冲入山隘,便看见顾松柏被四名黑衣蒙面人围困其中,四人武功诡异,招式阴狠,皆是玄阁高手,顾松柏左臂已然负伤,鲜血浸透衣袖,渐渐落入下风。
“玄阁走狗,果然在此埋伏!”
沈砚秋怒喝一声,落梅剑出鞘,清冽剑光划破黑暗,直扑其中一名黑衣人。
剑光快如闪电,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剑气击中肩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剩余三名黑衣人见状,舍弃顾松柏,转而围攻沈砚秋。玄阁武功阴寒诡异,招式刁钻毒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苏晚晴立刻催动音杀功,玉笛清音破空而出,干扰黑衣人心神;映雪阁弟子与庄中旧部也纷纷出手,加入战团。
一时间,断云崖上兵器交鸣,杀声震天,风雪被剑气搅得四散纷飞。
沈砚秋落梅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如雪,梅影重重,看似柔和,却招招致命。一名黑衣人挥刀直劈,他身形轻闪,借力卸力,剑光一转,瞬间刺穿对方心口。
剩余两名黑衣人见同伴接连毙命,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却依旧悍不畏死,疯狂反扑。
“负隅顽抗,只会死得更惨。”
沈砚秋眼神冷厉,剑势一变,使出梅祭禁招,内力暴涨,剑光暴涨数倍,如同流星坠地,轰然斩出。
两名黑衣人瞬间被剑气吞噬,当场殒命。
短短片刻,四名玄阁高手尽数被歼。
山隘重归寂静,只有风雪呼啸。
顾松柏捂着受伤的左臂,走到沈砚秋面前,苦笑一声:“多谢少庄主相救,玄阁果然料定我们会走此路,布下伏杀。若不是少庄主及时赶到,老夫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了。”
沈砚秋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又扫过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淡淡道:“顾伯伤势如何?可否继续赶路?”
“些许皮外伤,不碍事。”顾松柏摇头,“此地不宜久留,玄阁必定还有后续人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穿过断云崖,再行三十里,便有一处废弃山神庙,我们可以在那里暂作休整。”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再次启程。
一路上,沈砚秋始终不动声色,却将顾松柏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方才激战之时,他分明看到,一名黑衣人在临死之际,对着顾松柏做出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手势,而顾松柏眼神微闪,瞬间避开,装作未曾看见。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砚秋心中的疑虑,再次加深。
顾松柏,到底是谁?
他是真的忠心护主,还是玄阁布下的更大一枚棋子?
皖南别院之中,究竟藏着真相,还是藏着一场更大的杀戮?
无人知晓。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爱恨纠缠,迷雾重重。
沈砚秋握紧手中铁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下去,揭开所有伪装,找到最终的真相。
哪怕真相,足以让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