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连夜穿过断云崖,顶着刺骨寒风,在崎岖山道上疾行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天色微亮之际,抵达了顾松柏口中的废弃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坐落于深山坳中,破败不堪,断垣残壁,屋顶漏风,神像早已斑驳剥落,布满蛛网灰尘,唯有一处偏殿还算完好,勉强可以遮风挡雪。
众人进入庙中,立刻分头行动,有人捡拾枯枝生火,有人查看四周布防,有人拿出干粮分食,疲惫之色溢于言表。连日连夜的奔波,即便都是习武之人,也早已筋疲力尽。
沈砚秋安排映雪阁弟子在庙外四周值守,以防玄阁追兵再次突袭,而后才走到顾松柏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顾松柏左臂伤口颇深,虽已简单包扎,却依旧渗出血迹,脸色也因失血略显苍白。
“顾伯,坐下歇息,我为你包扎换药。”
沈砚秋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与干净布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顾松柏臂上的旧绷带。
顾松柏没有推辞,只是看着沈砚秋细致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轻声叹道:“少庄主这般待老夫,老夫心中实在有愧。”
沈砚秋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顾伯何出此言?你是先父旧部,又为我等引路探路,负伤在身,照料你是应该的。”
“有些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顾松柏目光闪烁,避开他的视线,望向庙外纷飞的风雪,“少庄主,你当真相信,老庄主是被各方势力联手灭口,真的相信山河鼎魂的存在吗?”
沈砚秋为他上好金疮药,仔细缠上布条,系好绳结,才缓缓开口:“我信证据,不信空谈。丝绢是先父亲笔,伏杀是玄阁所为,内鬼是庄中之人,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至于山河鼎魂,无论真假,玄阁势在必得,便足以说明其重要性。”
“那若是……老夫骗了你呢?”
顾松柏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在沈砚秋耳边炸响。
沈砚秋身形一凝,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顾松柏:“顾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庙内生火的噼啪声瞬间静止,苏晚晴、阿禾、陈老等人,全都闻声转头,神色震惊地看向两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顾松柏抬起头,迎上沈砚秋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释然与悲凉:“老夫说,关于老庄主勾结蛮族、玄阁秘闻、山河鼎魂,甚至包括焚剑阁灭门之事……有一半,都是老夫编造的谎言。”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陈老猛地站起身,怒声喝道:“顾松柏!你疯了不成?竟敢编造谎言蒙蔽少主,扰乱人心,你到底有何图谋?”
阿禾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苏晚晴玉笛紧握,周身气息凝聚,随时准备出手。她心中的疑虑终究成真,顾松柏果然有问题。
沈砚秋面色平静,没有暴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为何说谎?你到底是谁?”
他早已察觉不对劲,只是没想到,顾松柏会在此时,主动坦白。
顾松柏缓缓站起身,卸下身上的灰布棉袍,露出里面一袭黑色劲装,劲装胸口,绣着一朵极为隐秘的血色梅花,与落梅山庄的白玉梅花佩,遥相呼应。
“老夫的确是顾松柏,也是老庄主沈惊寒的贴身护卫,这一点,从未作假。”顾松柏声音低沉,“但老夫还有另一个身份——落梅山庄暗卫统领,专司守护山河鼎魂,清理山庄内奸,追查玄阁踪迹。”
“暗卫统领?”沈砚秋眉头微蹙,“先父从未提及过落梅山庄有暗卫。”
“暗卫一脉,隐秘至极,只听命于庄主一人,即便是庄中核心旧部,也无从知晓。”顾松柏解释道,“当年灭门惨案前夕,老庄主察觉山庄有内鬼,且玄阁势力已然渗透,便命我携带半块玉佩,伪装出逃,潜伏二十年,一边躲避玄阁追杀,一边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那你为何编造谎言,蒙蔽我等?”陈老依旧怒气难平。
“因为老夫不得不试。”顾松柏看向沈砚秋,“老庄主临终前留下遗命,山河鼎魂关系天下苍生,唯有心性坚定、不为爱恨所困、不为真相所扰之人,方能守护。老夫编造谎言,便是要试探少庄主,在信仰崩塌、生死抉择之际,是否依旧坚守本心,是否值得托付鼎魂秘密。”
“守山之死、断云崖伏杀,也都是你安排的?”沈砚秋沉声问。
“守山是玄阁安插的内鬼,早已在老夫监视之中,借他之手,试探少庄主的底线;断云崖的玄阁高手,是老夫引来,一是为了摆脱玄阁真正的追兵,二是为了再次考验少庄主的胆识与武功。”顾松柏坦然承认,“至于丝绢内容,半真半假,老庄主确有与蛮族和谈之举,确有守护鼎魂之责,却从未勾结奸邪,一生忠义,可昭日月。”
沈砚秋心中巨震,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
原来如此。
从半块玉佩失窃,到故人登门,从秘绢惊心,到内鬼现身,从断云崖伏杀,到此刻坦白……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考验。
父亲一生忠义,从未崩塌他的信仰。
顾松柏并非敌人,而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守护。
可即便如此,沈砚秋心中依旧没有完全释然。
这场考验,太过残忍,以生死为棋,以爱恨为局,让他数次身陷绝境,让阿禾饱受惊吓,让众人担惊受怕。
“你可知,你这番试探,险些让我铸成大错,险些让阿禾丧命?”沈砚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老夫知道。”顾松柏双膝跪地,脊背挺直,“但老夫别无选择。玄阁势力早已渗透天下各处,若少庄主不堪考验,即便守住鼎魂,也终究会被玄阁算计,落得与老庄主一样的下场。唯有通过考验,方能担起守护之责,方能与玄阁一决高下。”
陈老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顾老弟,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无妨。”顾松柏摇头起身,“如今少庄主通过所有考验,老夫也不必再隐瞒。接下来,老夫便带诸位前往皖南别院,那里,藏着山河鼎魂的真正所在,也藏着玄阁的全部秘密,更藏着……老庄主当年未竟的布局。”
庙外天色渐亮,风雪渐停。
一场谎言与试探,终于落下帷幕。
可沈砚秋清楚,这并非结束。
顾松柏的坦白,只是揭开了另一层迷雾,真正的核心秘密,还在皖南别院之中,等待着他去开启。
而玄阁,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场围绕山河鼎魂的终极对决,正在悄然酝酿。
爱恨情仇,终将在别院之中,彻底爆发。
悬疑迷雾,终将在真相面前,彻底消散。
沈砚秋望向皖南深山的方向,眼神坚定。
来吧。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阴谋,多少杀机,多少考验。
他都将一往无前,执剑前行。
为父正名,为天下守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