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窗棂外的灵雀啼声唤醒的。
雕花木窗缝隙里漏进暖融融的晨光,照在屋角的矮柜上,柜面摆着一个釉色温润的白瓷罐,里面盛着饱满的精米,旁边还放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干果。他撑着铺着细麻褥子的木炕坐起身,头痛欲裂——不是宿醉后的钝痛,而是灵魂被强行塞进陌生躯壳的撕裂感。
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了。
前世是孤儿院长大的孤魂,摸爬滚打半生,住的是漏风的出租屋,吃的是最便宜的速食面,好不容易攒下积蓄,却栽在一场精心编织的感情骗局里。被掏空一切的那天,他在昏暗的出租屋灌下整瓶劣质白酒,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名叫“林砚”的少年。
原主也是个孤儿,父母在三个月前没了。不是死于修士争斗,也不是遭了妖兽祸害,而是死在最寻常不过的吸灵盘上。
这个世界的修仙,透着股诡异的“亲民”,也藏着普通灵根逃不开的桎梏。
而这个世界人人皆有灵根的缘由,以林砚前世的现代认知,反倒一眼就看透了本质。人本就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构成的肉身,与天地同源,前世凡间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元素之力沉寂不显,才显得有灵根者万中无一。可此地地心主灵脉横贯万里,灵气浓郁到溢散天地,肉身中的五行元素被持续滋养唤醒,自然人人都有灵根——所谓单灵根,并非其他四种元素完全消失,而是某一元素比例远超其余四种,占比可达七成以上,吸纳对应属性灵气时几乎无阻滞;双灵根则是两种元素占比均超五成,相互辅助或制衡;至于风雷光等特殊元素,并非不存在,只是在凡人肉身中占比极低,往往不足一成,根本无法单独体现,只能依附于五行元素存在,唯有极少数天纵奇才,特殊元素占比能突破三成,才有可能形成变异灵根;绝大多数人还是五行元素驳杂均衡,每种占比相差无几,便是最常见的五行杂灵根。
大地深处的主灵脉,便是这一切的根基。吸灵盘不仅能引导灵气吐纳修炼,还能将多余灵气凝结成灵石——普通制式吸灵盘,每月稳产五块灵石,添加常见灵材可增产,只要不碰不知名异物,基本不会出事。
仙朝为统御天下,将宗门明定为九等,从一品到九品,品级越高,权限、资源、功法品级天差地别。这规矩千年未改,早年吸灵盘昂贵,只有高品宗门能立;如今工艺改良,吸灵盘廉价,便成了家家皆宗门的奇景。更关键的是,仙朝宗门备案有铁律:名字不得重复。早年二三字的宗门名早已被大宗门、老牌势力占尽,后来者只能往四字、五字甚至六字以上延伸,久而久之,五字六字的奇葩宗门名随处可见,只为在备案时能顺利通过,哪怕名字拗口难记也无妨。
九等宗门里,一品、二品、三品为上三门,皆是传承千年的顶尖势力,如青云宗、赤霞门一类二三字的简洁名号,早已是修仙界的标志性存在,只收单灵根、双灵根与变异灵根(变异灵根多是某一五行元素占比超九成,或特殊元素占比突破三成衍生出特殊属性),握有能直达元婴、化神的无上功法,掌控灵脉节点与高阶灵材矿脉,是真正的修仙顶层。
四品到六品为中三门,多是郡城级势力,名号多为四字,可收少数资质上佳的杂灵根(需某一五行元素占比接近四成,略优于普通杂灵根),功法能修至金丹,有专属坊市与矿场。
七品、八品、九品为下三门,便是遍布乡野的家户宗门。九品宗门最是低微,三人即可立宗,名号清一色五字以上,只配使用最基础的制式吸灵盘,功法只有仙朝统一发放的基础吐纳诀,连鉴定灵材的资格都需去镇上坊市租借。
九成九的五行杂灵根修士,都只能立九品宗门,以家为宗,守着小院和吸灵盘过活,极少有人愿意加入其他低品宗门——一来上三门不收,二来中三门门槛太高,就算入了下三门其他派系,普通灵根本就修炼艰难,换个宗门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守着主灵脉求个安稳。
而普通灵根的艰难,从修炼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五行灵气驳杂相冲,每种元素占比均衡,吐纳时需耗费数倍心力调和,远不如单灵根修士吸纳对应属性灵气那般顺畅;基础吐纳诀是九品宗门标配,只能勉强引导灵气,无法提纯淬炼,大半灵气都会在经脉中白白散掉;更要命的是境界壁垒,炼气一层到二层,单灵根修士数月可成,双灵根需半年有余,普通杂灵根往往要耗上三五年,至于筑基,那是绝大多数杂灵根修士终生不敢想的天堑,百年苦修也未必能触碰到门槛。
灵气滋养让寻常人家吃穿用度远超前世小康,可修炼上的困境,却是再多灵石也无法弥补的。
原主的父母,就是一对普通的五行杂灵根修士,宗门名叫青梧伴月小筑宗,在册只是最末流的九品宗门——不过是城郊一间带小院的青砖瓦房,院里种着两株青梧,墙角搭着灵蔬架。当年为了宗门备案,夫妇俩想了十几个四字名号都已被占用,最后才定下这个五字名号,总算顺利通过。他们修炼了半辈子,也才停在炼气三层,深知普通灵根的无望,便只想多攒些灵石,让日子宽裕些。三个月前,他们去镇上坊市闲逛,在一个流动摊位上低价买了块不知名深色矿石,摊主吹嘘这是罕见灵材,添加到吸灵盘里能让灵石产量翻倍。夫妇俩想着能多攒些灵石,又舍不得花灵石去坊市鉴定铺查验,夜里直接将矿石嵌入了吸灵盘聚灵阵。谁知那矿石并非正经灵材,反而蕴含着狂暴能量,与主灵脉的灵气相遇后瞬间失控,引发爆炸,夫妇俩当场殒命。
林砚醒来时,躺在青梧树下,怀里揣着布满裂纹的吸灵盘,盘上还留着矿石碎屑,这是整个青梧伴月小筑宗仅存的法器,也是他这个九品宗门唯一宗主的全部家当。
三个月来,他靠着父母留下的灵米、灵石糊口,也亲身体会了普通灵根与九品宗门的煎熬。每日卯时起身吐纳,盘膝一个时辰,吸纳的灵气还不及单灵根修士一炷香;五行灵气在经脉里冲撞,稍不留意就会滞涩不通,引得经脉隐隐作痛;那本基础吐纳诀他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灵气转化率依旧低得可怜,裂纹吸灵盘本就漏灵,一月下来,能凝结的灵石不过两三块,连维持生计都略显拮据。
窗外传来邻居的吆喝,“李家和睦修仙宗,今日吐纳三个时辰,争取月底冲炼气二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也藏着普通灵根与九品宗门的无奈。这名号当年也是李家夫妇改了三回才定下的,就为了避开重复。不远处的福缘满盈阁宗也在喊收弟子,可即便入了宗,依旧是九品,普通灵根依旧是普通灵根,不过是换个地方啃那本基础吐纳诀罢了。
林砚推开木窗,李家一家三口正围着吸灵盘盘膝而坐,男子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强行调和五行灵气,额角渗着薄汗——这是九品宗门修士的常态,每一次吐纳都是一场与自身灵根的博弈。隔壁三亩灵田植仙宗的夫妇,修炼十年仍在炼气二层,索性不再强求境界,只专心打理灵蔬,靠吸灵盘产石过活;斜对面三餐温饱修仙宗的老头,更是早放弃了修炼,每日只守着吸灵盘的五块灵石,得过且过。这些宗门的名号,无一不是为了备案不重复而凑出来的。
林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试过灵根,和原主一样,是最驳杂的五行杂灵根,五种元素占比相差不足一成,风雷光等特殊元素更是微乎其微,典型的“无短板也无长板”。没有高品宗门的顶尖功法,没有纯净灵气,没有逆天资质,就算耗尽一生,恐怕也困在炼气期,连筑基的边都摸不到。这就是普通灵根配九品宗门的宿命,安稳有余,上进无路,想要突破境界,比凡人攒钱买良田还要艰难百倍。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转身去煮灵米,白瓷罐里的灵米泛着灵光,可他心里清楚,这份安稳的背后,是修炼上的寸步难行。火苗舔着罐底,灵米粥沸腾飘香,他拿起裂纹吸灵盘放在膝上,再次运转基础吐纳诀。
灵气从地底渗出,大半顺着裂纹消散,只剩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在经脉里磕磕绊绊地流淌,暖洋洋的,却也慢得让人绝望。
林砚闭上眼睛,没有焦躁,也没有不甘。前世的颠沛流离,让他比谁都懂珍惜。青梧伴月小筑宗如今只剩他一个九品宗主,没有元婴大道的执念,没有筑基成仙的妄想,哪怕普通灵根修炼再难,哪怕终生困在炼气期,只要能靠着这吸灵盘,安稳吐纳,慢慢产石,吃饱穿暖,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晨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裂纹吸灵盘上,不远处又传来吆喝,快乐修仙每一天宗在招杂役弟子,管吃管住每月分石一块。这个按九等分宗、以现代道理解释灵根、单灵根实为元素占比优势、特殊元素占比极低难以体现、因备案不重复而奇葩长名遍地、现实又有趣的修仙界,给了普通灵根安稳的活路,也锁死了他们的修仙路,而林砚,只想在这锁死的路上,守着自己的九品小宗门,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