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比上面几层都热。那种热,不是夏天太阳晒的热,是尸体发酵的热,是血肉腐烂的热,是无数死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热。沈寒舟站在门口,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他擦了擦汗,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片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是血,新鲜的,还是温热的,顺着地面的缝隙往前流,流向第五层深处。
他顺着血流的方向走。越走越热,越走越臭,越走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池。圆形的,有十丈宽,里面装满了血。不是黑色的血,是鲜红的血,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池表面冒着泡,“咕嘟咕嘟”,像烧开的水。泡破了,飘出一股白气,腥臭扑鼻。
血池中央,站着一个人。浑身血红,比师父还红,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它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全身光溜溜的,只有一层血红的皮肤裹着骨头。它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不是那种亮红,是暗红,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它站在血池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血。沈寒舟走到血池边,看着它。它慢慢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沈寒舟。然后它笑了。那笑容,让沈寒舟想起老祖宗——一模一样。
“你来了。”它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沈寒舟看着它。“你是谁?”
它说:“我?我是你师祖。你师父的师父。一千年前那个。”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师祖?师父的师父?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不对,那个已经渡了。那这个是谁?
它继续说:“你以为你渡的那个是真的?那只是我的一半。另一半在这里。在这血池里。泡了一千年。”
它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光,暗红色的,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这一半,是煞。是血尸。是杀人的东西。你渡不了我。你只能杀我。”
沈寒舟握紧那根肋骨,盯着它。它从血池里走出来,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脚印里冒起黑烟,烧出一个个窟窿。它走到沈寒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沈寒舟。它比沈寒舟高一个头,浑身滴着血,血滴在沈寒舟脸上,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
“动手吧。”它说。
沈寒舟举起那根肋骨,对准它的胸口。它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根肋骨。“你知道吗?这根肋骨,是我自己拆下来的。一千年前,我拆了两根。一根给你老祖宗,一根留在这里。等你来拿。”
沈寒舟的手在抖。
“动手啊。”它说,“杀了我,你就能拿到那根肋骨。就能去救你师父。就能守住湘西。动手。”
沈寒舟闭上眼睛。肋骨刺下去。刺进它的胸口。
“噗——”黑血喷涌而出,溅了沈寒舟一脸。它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融化,从胸口开始,慢慢变成血水。血水流到地上,流进血池里。它的眼睛,那暗红色的光,慢慢变淡。变成灰色,变成透明。
它看着沈寒舟,笑了。“谢谢你。”
然后它彻底化了。只剩一根肋骨,落在地上,“当”的一声。沈寒舟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那根肋骨。比之前那根长,比之前那根细,上面刻满了符文,暗金色的光在符文里流动。他弯腰,捡起那根肋骨。入手很沉,比铁还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他把两根肋骨并在一起,握在手里。
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血池突然炸开。血水四溅,像瀑布一样涌出来。血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黑,很重。它从血池底下浮上来,浮到水面上。是一具血尸,比之前那个大三倍,浑身血红,眼睛像两盏红灯。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嘴,嘴里长满了黑色的尖牙。
它看着沈寒舟,笑了。那笑容,和玄老鬼一模一样。沈寒舟后退一步,握紧那两根肋骨。血尸从血池里爬出来,向他扑过来。他侧身一躲,肋骨刺过去,刺进血尸的肩膀。血尸惨叫一声,一巴掌扇过来。他来不及躲,被扇飞出去,撞在墙上。墙裂了,他摔在地上,大口吐血。血里混着金色的光——他的本命精血,又在燃了。
血尸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被肋骨刺穿的肩膀,还在流血,但它不在乎。它抬起脚,踩在他胸口。“咔嚓——”肋骨断了,不是手里的肋骨,是他自己的肋骨。疼,钻心的疼。他张嘴想叫,但叫不出来,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血尸弯下腰,那张没有脸的脸凑到他面前。那张嘴张开,露出里面的黑牙。它开口了,声音和玄老鬼一模一样:“你以为你能杀我?我是万尸之王。七十二阴穴的王。你杀不了我。”
沈寒舟看着那张嘴,看着那些黑牙。然后他笑了。血尸愣住了。“你笑什么?”
沈寒舟说:“你不是万尸之王。你是假的。真的玄老鬼,在外面。在帮我守门。你只是个影子。一个被炼出来的影子。”
血尸的脸扭曲了。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刺耳,像指甲刮玻璃。整个第五层都在颤抖。沈寒舟趁着它尖叫的时候,把手里那根长肋骨刺进它的嘴里。从嘴刺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血尸僵住了。它的眼睛,那两盏红灯,慢慢暗下去。它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头开始,慢慢变成血水。血水流到地上,流进血池里。最后只剩那根肋骨,还插在地上。沈寒舟挣扎着爬起来,拔出那根肋骨。两根都握在手里。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胸口疼得像要裂开,每走一步就吐一口血。但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血池已经干了,只剩一个空空的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他走过去,跳进坑里。坑底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三个字——“第六层”。他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裂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里涌出冷风,冷得像冰窖。他跳下去。跳进第六层,跳进更深的黑暗,跳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