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寂静,唯有风声与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
原卫和银刀靠着树干,望着远处叶家方向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恐怖动静,心有余悸。那上古毒蛊的可怕,远超人力所能抗衡,若非逃得及时,此刻他们也已化为枯骨。
“结束了?”银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大仇得报,却并非手刃仇敌,而是借了那怪物的力,让她心中空落落的,更有一种荒谬感。
原卫沉默着,缓缓摇头。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神毒石,小乙清冷的面容和郑重的嘱托浮现在脑海。“毒天师用毒之术,鬼神莫测……我母亲当年便是败在一种无解的奇毒之下……”
毒天师……真的这么容易就死了吗?死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来得及施展更多诡异毒术?还有江夜,那个滑溜如泥鳅、狡诈如狐的杀手,竟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吞噬?
这一切,似乎顺利得有些反常。
但眼前那几乎将叶家夷为平地的恐怖力量又是实实在在的。或许,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确实都不堪一击?
“叶修还在安全屋。”银刀喘匀了气,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原卫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疑虑。无论如何,叶家这个魔窟算是毁了,短时间内,威胁不再。
两人互相搀扶着,向着银刀安置叶修的隐蔽安全屋走去。
……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江湖似乎恢复了平静。叶家覆灭的真相被掩盖,只流传出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那破封而出的上古毒蛊在肆虐摧毁叶家后,并未远离,而是盘踞在叶家废墟之下的地脉深处,陷入沉眠,其散发的毒瘴使得那片区域成为生人勿近的绝地,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原卫和银刀带着叶修,离开了那是非之地,隐姓埋名,过着看似普通的生活。银刀将一身的恨与痛,化作了对叶修的严苛教导,她要让这个叶家最后的血脉变得强大,足以在未来守护自己。叶修也逐渐从惊吓中恢复,在银刀亦师亦母的关怀与原卫沉默的保护下成长,他深知血仇,修炼异常刻苦。
原卫则在一处偏僻小镇落脚,开了间小小的武馆,教几个粗浅的强身健体功夫,勉强糊口。GRASKMPEL的功法他从未放下,却愈发内敛,仿佛沉入深潭的古剑。他时常摩挲着小乙赠予的神毒石,那温润的触感是过去那段波澜壮阔岁月唯一的证明。
他曾是搅动风云的人物,如今却像一颗被投入湖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复。昔日恩怨,似乎都随着叶家的崩塌和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他有时会望着武馆里资质平平的学徒,看着街上为生计奔波忙碌的普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也许,奋斗半生,血雨腥风,最终的归宿,就是这平凡的柴米油盐?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那些GRASKMPEL功法,是否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自己或许本就该是个普通人?
这种念头,在一天下午,变得格外强烈。
那天,一个穿着体面、口若悬河的男人来到武馆,声称是某大型“武道潜能开发基金会”的经理,一眼就看出原卫“根骨清奇,隐有龙虎之姿”,只是缺乏机遇和资金推广武馆,发掘真正的好苗子。他描绘了一个辉煌的蓝图:注资、包装、参加全国武道大会、扬名立万、重振GRASKMPEL(他甚至准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的荣光……
原卫沉寂已久的心,被说动了。那深藏的不甘平凡的火苗,被巧妙的话语点燃。他太渴望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太渴望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平凡。他甚至忽略了对方话语中那些过于美好的漏洞。
他取出了十年来的所有积蓄,又偷偷当掉了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暗金长刀(他觉得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它),凑足了四千八百块钱——在那个小镇,这是一笔巨款——满怀希望地交给了那个男人。
然后,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联系不上了。
武馆依旧破落,学徒依旧稀疏。所谓的“基金会”查无此人。
原卫站在空荡荡的武馆里,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武道潜能开发基金”的收据,手指颤抖。四千八……他十年省吃俭用,刀头舔血换来的微薄积蓄,还有……金刀的遗物……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被骗了。
他这样一个曾经令高手闻风丧胆的人,竟然被一个拙劣的骗子,骗走了全部家当!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不仅平凡,而且愚蠢。奋斗半生,到头来,连做个普通人都做得如此失败。
GRASKMPEL的内力在体内烦躁地涌动,却无处发泄。难道这身功力,最终的价值就是被人骗走四千八百块钱吗?
“啊——!”他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墙壁皲裂,拳头渗出鲜血,却缓解不了心中的万分之一的憋闷和痛苦。
他需要宣泄,立刻,马上。
小镇唯一的酒吧,灯光迷离,音乐嘈杂。原卫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他觉得吵闹。但此刻,只有这种喧嚣才能盖过他脑海中的轰鸣。
他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最劣质的烈酒,GRASKMPEL内力自动化解着酒精,却化不开那满腔的愤懑和自嘲。他醉不了,反而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痛苦。
“帅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一个娇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原卫抬头,是一个画着浓妆、穿着火辣的女孩,眼神大胆地看着他。她胸前别着一个名牌:Y521。
若是平时,原卫绝不会理会。但此刻,他急需一个出口,一个无关过去、无关恩怨、只存在于此刻的宣泄口。
“坐。”他的声音沙哑。
Y521熟练地坐下,靠近他,带着廉价的香水味。“有什么烦心事,跟姐姐说说?姐姐可是这里的解语花哦。”
原卫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和自暴自弃:“我被人骗了。”
“哦?骗财还是骗色呀?”Y521调侃道。
“骗财。四千八。”原卫吐出这个数字,感觉心脏又被扎了一下。
“四千八?”Y521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噗嗤一笑,“我还以为多少呢!大哥,这年头四千八能干嘛呀?值得您这么愁眉苦脸的?买个新手机都不够!”
她轻飘飘的语气,像是一把盐撒在原卫的伤口上。是啊,四千八,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恐怕还不如一顿饭钱。可那是他的全部!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小心翼翼维护的全部!
“你们懂什么!”原卫猛地低吼一声,吓了Y521一跳。GRASKMPEL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出一丝,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压抑。
Y521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看着原卫那痛苦而并非针对她的眼神,又稍稍安心,带着一丝好奇和职业性的安抚:“哎呀,大哥,别生气嘛。我不懂,我不懂行了吧?钱没了可以再赚嘛,人生除死无大事,看开点。”
“人生处死无大事……”原卫重复着这句话,笑得更加苍凉。他经历过太多比死更可怕的事,却最终被这区区四千八击倒了。何其讽刺!
他不再说话,只是猛灌酒。Y521也不敢再多言,默默陪着。
就在这时,酒吧悬挂的老旧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午夜间新闻快讯。
“……本台讯。备受关注的柳氏集团二小姐柳清清与著名慈善家、青年企业家江夜先生的婚礼,将于明日在帝豪酒店举行。据悉,江夜先生已正式宣布退出其此前经营的所有投资业务,未来将全身心投入家庭与慈善事业,此举备受社会各界赞誉……”
新闻画面里,出现了江夜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笑容温润优雅,挽着身边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女子,正是柳家二小姐柳清清。他看起来成功、幸福、充满了正能量,与十年前那个阴鸷诡异的杀手判若两人!
原卫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
江夜!
他没死!
而且摇身一变,成了什么青年企业家、慈善家?还要娶妻生子,退出江湖?
巨大的冲击让原卫的大脑一片空白。十年来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撕得粉碎!
Y521被玻璃碎裂声和原卫瞬间变得恐怖的眼神吓得尖叫起来。
原卫猛地站起身,无视了周围的骚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春风得意的男人。
为什么?他怎么活下来的?那毒蛊……
紧接着,一个更深的寒意窜上他的脊背!
江夜没死!那毒天师呢?!那个手段更加诡异、野心更大的毒天师,难道就真的那么容易死了?!
十年前那场“同归于尽”的结局,瞬间充满了疑点!那毒蛊的出现,未免太过“及时”!
就在原卫心神剧震之际,新闻画面一切,变成了一条国际新闻。
“……另讯。国际刑警组织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追捕代号‘血王’的极度危险人物石文强。此人被怀疑与全球多起顶尖强者离奇死亡事件有关。据悉,‘血王’行事怪异,只挑战并猎杀被其认可的强者,对普通目标毫无兴趣,其危险等级已被评为‘天灾’级。目前其行踪不明,各国安全部门均已高度戒备……”
画面中出现的是一张模糊的侧面照和一个电脑合成的正面像,眼神冷漠嗜血,充满了最原始的掠夺气息。
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空了十年后,终于有了新的主人。却不是以任何传统杀手的方式上位,而是以猎杀强者为乐!
原卫感到GRASKMPEL的内力在体内疯狂奔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挑衅和召唤。
平凡?普通?
骗局!一切都是骗局!
江湖从未远离,只是以另一种更诡异、更深沉的方式在继续。他像个傻瓜一样,被骗走了微薄的积蓄,试图承认平凡,却不知真正的风浪,从未停歇,只是他还未被再次卷进去而已!
Y521看着原卫忽青忽白的脸色和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势,吓得大气不敢出。
原卫猛地转头,看向Y521,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喋血刀客:“你刚才说,钱没了可以再赚?”
Y521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
“没错。”原卫的声音冰冷而坚定,“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不能丢。”
他丢下几张钞票压在碎酒杯下,转身大步离开酒吧,背影决绝,与来时那颓废迷茫的样子判若两人。
夜风吹拂着他粗犷的脸庞,酒精带来的些许迷茫被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醒和重新燃起的烈焰。
四千八百块的骗局,让他看清了自己无法安于平凡的内心。
江夜的“复活”和风光大婚,撕破了天下太平的假象。
“血王”石文强的出现,预示着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最深沉的恐惧来自于——毒天师,他究竟死没死?如果没死,这十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原卫摸向怀中,神毒石温润依旧。小乙的嘱托,银刀的仇恨,叶修的未来,还有他自己那不甘沉寂的GRASKMPEL之血,都在这一刻重新苏醒。
我还活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