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闹了一宿,次日一早,外头雨水依旧劈啪作响。
颇天梁瞧着睡在自己怀里的程显知,轻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
程显知迷迷糊糊道:“再让我睡一会……”
颇天梁宠溺一笑,轻轻将其揽了揽。
将近午时,雨歇云散,晴光朗朗,蝉鸣悠悠。
程显知被吵醒,极不情愿的起了床。
待整理好衣裳,洗漱了,吃了午饭,颇天梁将程显知搂在怀间,二人饮茶歇息。
颇天梁道:“走吧,陪你去黄山主那瞧一瞧。”
程显知小声道:“能不去吗?”
颇天梁厉声道:“昨天答应的好好的,这就反悔了吗?”
程显知微微低下头,道:“没……”
话还没从嘴里讲出来呢,颇天梁便拎着他的衣领将其整个拎了起来。
程显知也懒得挣扎,反倒将手臂抱于胸前,鼓着腮帮子耷拉着脑袋,还小声嘟囔了句“凶什么凶”。
颇天梁也懒得搭理他这副模样,就这般拎着出了大门,这才放下。
程显知白了他一眼,颇天梁只轻笑了一声,便双手将其举起,稳稳放到自己肩头。
程显知拍着他的头顶,慌张喊道:“放我下来……”
颇天梁扶着他的腿,道:“不怕,有我护着,摔不着。”
程显知道:“不是这个……”
颇天梁道:“那是为啥?”
程显知红着脸道:“被人看见,怪羞的。”
颇天梁道:“看见就看见呗。”
程显知急道:“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闲话呢。”
颇天梁道:“外头有人议论,那是他们的事。这里,你尽管放宽心。若果真听到有人说什么,你就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看他还敢说什么。”
程显知道:“果真?”
颇天梁道:“当然。我没必要骗你。”
程显知道:“那好吧。”
颇天梁嘱咐道:“坐稳当了。”
程显知扶着颇天梁的额头,慢慢挪正了身子。
颇天梁足下聚力,却忙将力道散去。
程显知道:“怎的了。”
颇天梁道:“跑的太快,怕伤了你。咱就这么走过去吧。”
沿着石阶一路往下,程显知低着头,时不时的抬眼四下瞟看,看是不是有人正盯着自己,看是不是有人在议论自己,心里不免发虚,脸上不禁泛红。
百济山这里,简虎已然大愈,汤浩川早已陪着他回了水润山;
顾成烈整日嚷着要回去,又被孟长默收拾了一番;
黄世佑在偏厅给褚联环单独授课;
祁护在整理药柜;
苏怀安在案前背诵新的医书,温清涴则在另一案前研读医药典藏。
颇天梁带了程显知一并前来,小厮不敢打扰黄世佑,只得先报与祁护。
祁护出来,只一眼,便猜得二人来由。
见过礼,祁护便引二人入一小厅坐了。
祁护给两人各奉上一杯清水,道:“二位稍候,我去请师傅过来。”
不多时候,黄世佑入得厅内,见过礼,二人客套了几句。
待诊过脉息,黄世佑道:“此乃先天不足,元阳浮动,精气不固之症。形体未充,征脉不显,内火偏盛,故而心志易感,情念易动。当以药石培元,功法固本,徐徐温养,不可躁进,或能稍缓。待到日后修为日深,自身灵力充沛,便可不必再依仗药石,以灵力自行温养,脉息自可归于平和。”
听得此话,颇天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世佑笑道:“你这下放心了?”
颇天梁连连道:“放心了,放心了。”
忙又问道:“那要到何等境界才可不必服药。”
黄世佑道:“我是医家,可不会卜算。”
颇天梁笑道:“瞧我,乐糊涂了。”
黄世佑对程显知道:“小兄弟,你是想服汤药呢,还是服丸药呢?”
程显知听得这称呼,先是一愣,后道:“有何不同。”
黄世佑道:“汤药呢,每日入夜来我这,我盯着你服下;丸药呢,每日早饭后一粒,你哥哥盯着你服。”
程显知不禁红了脸,道:“丸……丸药吧……”
黄世佑道:“七日后过来取。自明日起,好生练功,好生打坐。”
程显知只得称是。
别过黄世佑,出了百济山,颇天梁依旧将程显知安于肩上。
程显知还未从刚才的羞涩中缓过劲来,颇天梁嘴里已哼成了小调。
见程显知半天不言语,颇天梁道:“你咋不说话了。”
程显知小声道:“方才……黄山主他……他怎知道你和我……”
颇天梁笑道:“黄山主是医家,医家眼睛最尖了。”
程显知道:“早知道不来了。”
颇天梁道:“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有时候患者就医,却不肯讲实情,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们也就养成了就诊时察言观色的能力。”
“是这样啊。”程显知道,“你乐个什么劲。”
颇天梁道:“你身子没甚大碍,我自然高兴了。”
程显知叹道:“还不知道服药要服多久。”
颇天梁道:“好生调养着,不准抗拒。我还等着你跟我一般高呢。”
程显知道:“你高九尺,我矮三寸,我可不敢痴心妄想。”
颇天梁道:“又说胡话。好生修行,早晚有那时候。”
至于崇定山下,却不直接上山,绕过练武场,拐了几道弯,来至石勇练功的地方。
见石勇正在练功,颇天梁便寻了个地远远瞧看。
见石勇手内两个石锁,上下翻飞,宛如布偶一般,程显知着实吃惊不小。
待那石锁不知何故裂得粉碎,石勇无奈摇着头,欲另寻他物,这才瞧见二人。
石勇忙跑过来行礼,道:“见过师父,见过师叔。”
程显知先是一懵,指着自己道:“是在……喊我……”
颇天梁拍拍程显知的腿,笑道:“对呀,就是喊你,还不快答应了。”
程显知一边垂首挠头,一边红脸含怯,道:“怪不好意思的……还……还是直接喊名字吧……”
石勇忙道:“这不行!乱了尊卑!”
颇天梁笑道:“他都这般讲了,你就依着便是。”
石勇思虑半日,道:“那好吧。”
颇天梁道:“这几日有件事托你。”
石勇忙道:“师父直接吩咐便是。”
颇天梁道:“这几日我没得空闲,你带他几日,督促他练功。”
石勇忙恭敬施礼,道:“是,师父!”
忙又迟疑道:“弟子粗笨,只怕要苛待了……苛待了显知公子。”
颇天梁道:“来了这个把月,练功上他一直很是怠慢。你性子直,好好给他收敛收敛心性,好生督促督促他。”
石勇道:“可我,没指点过旁人。”
颇天梁道:“随你性子便好。练功这事, 每个人路子都是不同,也让他好生找找适合自己的路子。”
石勇恭敬应下。
程显知低声道:“这几日你都不在吗?”
颇天梁道:“天从门虽是修行之地,也依外头旧例,寻常节日也不落下。今日十二,明日午后,我便不在,有诸多事要料理,要直到十七日才能回来。”
程显知低声道:“是这样啊。”
颇天梁道:“虽与外头大致相同,也有些许不一样。祭祀族中故人,所有人都可祭得,你若有此祭拜之事,尽管命你屋里准备一应事物,好生祭拜便可。还有一重,便是祭拜门中因守护这天下而故去的前辈,这些事,倒不用你们寻常弟子上心。但是,十四、十五两日白天,所有门内弟子都要好生练功,也要让前辈们见见现在的后辈的刻苦;十六日,所有人不练功,各自随心祭拜。”
程显知道:“我知道了。”
别过石勇,一路上山。
颇天梁道:“你屋里有什么需要你亲自收拾的物件吗?”
程显知略略数来,道:“那倒没有。不过,你为啥这么问。”
颇天梁道:“让你屋里小厮收拾收拾,你搬我那去住。”
程显知一边窃喜一边害羞道:“用不用这么快?”
颇天梁道:“要不是昨天下雨,不方便,昨天就让你搬过来。”
程显知道:“那我去跟崇勇说一声。”
颇天梁道:“不用。我唤崇璧过去,帮着收拾。还有你屋里那俩小子,一块过来。”
程显知道:“他俩就别来了吧。”
颇天梁道:“我若是因为些事情不在,你咋办。好歹让他俩侍奉你。”
程显知红着脸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有你,已经够了。”
颇天梁道:“你是个心软的,要不然你绝不可能留着他俩。实在不行,让他俩做下人,也使得,不过让崇璧费些工夫调教调教。下人多几个,没甚大不了的。”
程显知道:“那就听你的。”
至于颇天梁大门外,唤出崇璧,将此事交代妥当清楚,便绕过整个院子,行至山崖边上。
颇天梁调动灵力,右手铁链松散开来,手一抬,铁链停于半空,手一扬,铁链向前无限伸长。
颇天梁将程显知抱于胸前,纵身踏上铁链,疾奔前行,终于一山顶落下身来,随手将铁链收回。
此山居天从门最西,比崇定山略低,西可观雾绕群山,东可俯密林绵延,山壁无一石阶,非有些修为者难以登顶。
山顶有一天池,池中央有一亭,另有四方小亭对称环列,皆以曲廊相通,此五亭合唤西泠五亭。
颇天梁抱着程显知入西亭坐下,指着西面那一片雾海青山,道:“将来,你我二人一起去那山里住,可好。就你和我,再也不理宗门事务。”
程显知将整个身子贴近颇天梁胸膛,道:“好。”
复又抬起眼,看向颇天梁道:“真的什么事都再不理会吗?”
颇天梁道:“无天下便无天下安稳,天下不稳,天从门岂能置之不理。若将来真有这事,你我仍要出山,为民,为国,为君,为这天下。”
程显知将脸紧紧贴了贴,道:“我没看错人。”
颇天梁道:“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程显知道:“什么事。”
颇天梁道:“你以后就是天从门正式弟子了。”
程显知直起身子,满脸疑惑的看向颇天梁道:“什么意思?不是还要考核的吗?”
颇天梁道:“考核不过是督促新入门弟子勤奋的由头,也是挽留的手段。一年的时间,只要获得山主认可,便可留下,比如孟长鸿、孟长默二人,现已得汤、黄二位山主认可,明日起,他俩便不需再拉练了。但是,一年时间太短,哪怕内门弟子天赋异禀,也并不代表能寻得自己的修行方式,单只要这一年没有懈怠,便一定会过的。”
颇天梁略顿了顿,道:“而且,考核的人是我,山主也是我,我说你是,你便是了。”
程显知却神色一正道:“那可不成。”
颇天梁道:“为啥不行。”
程显知道:“我要是答应了,旁人怎么看我,又怎么看你。说我以色侍人吗,还是说你因私废公?按照规矩来,等我亲自过了考核,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其他山主认可不算数,不过你一句话的事,堵不住人的。”
颇天梁道:“行,那就依你,那你往后可要好好练功了哦。”
程显知道:“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