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那会儿,顾泽就溜了。
我醒的时候人还在书房沙发上,盖着条薄毯,电脑还开着病例数据。昨晚睡得不算沉,梦里全是苏父写公式的样子,一笔一划跟刻上去似的。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凌晨三点发的邮件有回执了,六家医院联名申请临床合作。
正要起身,看见茶几上留了张便签:
“别忙今天,陪妈去趟菜市场,回来有事。”
字歪得像小学生写的,底下还画了个笑脸,嘴角都快咧到纸边了。
我翻个白眼:“谁大早上下达任务还带表情包的?”
苏沫在脑子里笑:【他挺认真的,一大早就打电话给夏晚,神神秘秘的。】
“能有什么事?”我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研究中心刚起步,一堆事等着处理,他还整这些虚的。”
可话是这么说,中午还是乖乖陪苏母去了菜场。她挑白菜一根一根捏,买豆腐非得要老张家现舀的,全程被街坊围着问“闺女身体好些没”,答得我都快成复读机了。
回来路上,我忍不住问:“妈,顾泽今儿是不是搞什么幺蛾子?”
苏母低头剥橘子,慢悠悠说:“大人做事,小孩少打听。”
我差点呛住:“我是小孩?您上周还叫我帮您注册医保电子凭证呢!”
她只笑,不说话。
车子拐进祖宅巷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路灯下停着辆没见过的花艺车,后斗堆满白玫瑰和蓝绣球,几个穿工装马甲的人正搬梯子。
“他们来修景观灯?”我扒车窗。
苏母淡定系安全带:“哦,说是顾少爷请的,说是‘亮化工程’。”
我眯眼:“亮化个鬼。”
推门进去,前院没人。走过月亮门,忽然听见音乐声——不是放音箱那种,是现场钢琴,弹的是《梦中的婚礼》,但节奏被改得贼欢快,像在办喜剧片首映。
转过影壁,整个人愣住。
庭院全变了样。
地上铺了花瓣小径,从门口一直通到主屋廊下,两边挂满照片灯串。有我和苏沫小时候的合影,也有我穿着她衣服第一次冒充她的抓拍,连我在研究中心熬夜啃包子那张都被印出来了,底下写着一行字:“这位女士,你嘴边有芝麻。”
展区摆在东侧回廊,架子上全是画。苏父的手稿复制品、我的涂鸦练习、还有苏沫生前最后一幅未完成的星空图,都被装了框,打上柔光。
最中间那幅最大,是我们三个人的合照——用AI合成的,于晴的脸、苏沫的身体、背后站着微笑的苏父。下面压着一张卡片:【致从未分开过的我们】。
我站在原地,喉咙突然发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泽穿着件浅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个丝绒盒子,走到我旁边也没说话,就站那儿笑着看我。
“你……”我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弄的?”
“昨夜十点开始。”他说,“怕你发现,特意让你陪妈去买菜。”
“全员配合?”
“秦助理调的安保路线,沈嘉明清的设备频段,连林文轩都来帮忙测灯光色温。”他顿了顿,“刘姐说,这叫‘集体作案’,必须严守秘密。”
我鼻子一酸,想骂又笑出来:“你们至于吗?不就是研究落地了,又不是拿了诺贝尔奖。”
“至于。”他握住我的手,“你忘了?你以前总说,做项目只要KPI达标就行。可这次不一样。这不是项目,是你活过来的证据。”
风轻轻吹过,画纸一角微微颤动,像有人在笑。
我知道,那是苏沫。
宾客陆续从侧厅走出来。苏老坐在轮椅上,由人推到展区前,盯着苏父那幅手稿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下头。林文轩端着茶杯站角落,见我看他,举杯比了个“OK”。夏晚直接冲上来抱住我:“姐!纪念册我做了,你要不要现在看?”
“等等,让我喘口气。”我拍她背。
小陈站在最后一排,西装笔挺,默默把一幅画挂上墙——是我随手画的共生石素描,他自己加了相框。
刘姐扶着苏母走过来,眼圈红红的:“丫头,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沈嘉明站秦助理边上,鼓掌时用力过猛,差点把纸杯震掉。
全场安静下来。
顾泽打开盒子,取出一对吊坠。一枚嵌着玉佩碎片,刻着“晴”;一枚是共生石碎块,刻着“沫”。两条链子相连,不断。
“本来想一人一条。”他声音低了些,“后来觉得,你们本就是一体。这东西也不算礼物,算是个念想——我会一直守着你们,不管是谁在前面,谁在后面。”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金属的一瞬,心里猛地一热。
苏沫的声音很轻:【他说的对。我们是一体的。】
我没忍住,往前一步抱住他。
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一跳。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们所有人。没有你们撑着,我早就散架了。”
顾泽拍拍我背,笑出声:“行了,再哭下去夏晚该录像发朋友圈了。”
“我已经发了!”夏晚举着手机,“标题都想好了——《灵魂圆满,甜度超标》!”
众人哄笑。
苏母上前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顾泽肩上:“以后好好过,别总想着拼。”
林文轩走过来,难得正经:“下周首例儿童干预入组,资料我今晚发你。”
我瞪他:“今天不准提工作!”
“知道知道。”他退后半步,“但我得提醒你,幸福也是要维护的,跟数据系统一样。”
秦助理终于开口:“已安排双倍安保,无人机巡检每半小时一次,无线信号屏蔽覆盖全场。”
我扶额:“你们能不能……就当这是个普通聚会?”
没人理我。
沈嘉明举起饮料杯:“敬苏父的研究,也敬你们——终于不用再躲着活了。”
一杯苹果汁碰上来,是小陈。他脸涨得通红,只憋出两个字:“恭喜。”
我回碰他杯子,笑了。
夜色渐深,灯串越发明亮。风吹得照片哗啦响,那张AI合成的三人照轻轻晃动,苏父的笑容好像更清晰了些。
顾泽站在我身边,手一直没松开。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吊坠,金属贴着皮肤,有一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苏沫说:【我想吃糖炒栗子了。】
我脱口而出:“顾泽,去炒栗子摊不?”
他愣一下,随即笑开:“行啊,反正今天都没正经吃饭。”
“我也去!”夏晚跳起来。
“加我。”林文轩放下空杯。
一群人闹哄哄往门口挪,像要集体逃课的学生。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形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照着那幅最大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