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天比海城冷得多。
傅司年从肯尼迪机场出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穿了一件羊绒大衣,但还是打了个寒噤。海城这个时候还有十几度,纽约已经零下了。
他站在出口处,看着满眼的英文标识和行色匆匆的异国面孔,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海城的机场里蹲着,现在他已经在地球的另一边了。飞机上他几乎没有睡,闭着眼睛躺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念初的影子。
他在想她坐在这架飞机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看着窗外的云发呆。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三年受过的委屈,还是在想他终于追来了?
他不敢想后面那个答案。
来接他的是纽约分公司的助理,一个叫David的华裔年轻人,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
“傅总,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曼哈顿中城,离起源科技的总部大概十分钟车程。”David一边开车一边汇报,“您要休息一下还是直接过去?”
“直接过去。”傅司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David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傅总,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起源科技今天上午有个发布会,林总本人会出席。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据说发布会结束之后,她就要回加州了。起源科技的总部虽然在纽约,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加州那边的研发中心。如果您今天见不到她,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傅司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生疼。
车子在曼哈顿的街道上穿行,两旁是摩天大楼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城市永远在奔跑,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看。他想起林念初离开海城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那座城市太冷了,冷到她不想回头。
起源科技的总部在曼哈顿下城,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大楼,门口的广场上竖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起源科技的产品宣传片。大楼的一层是大堂,装修得很简洁,灰白色的色调,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绿植,看起来不像科技公司,倒像是一家设计工作室。
傅司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金发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他有没有预约。
“我要见林念初。”
金发姑娘听他说中文,愣了一下,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然后摇了摇头:“林总的行程今天排满了,她上午有发布会,下午要飞加州。您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恐怕……”
“你跟她说,傅司年来了。”
金发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英文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傅司年,表情有些微妙。
“林总的助理说,林总现在不方便见您。如果您愿意等的话,可以在一楼的休息区等候。”
又是等。
傅司年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到休息区,在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来。
休息区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曼哈顿的行人走路都很快,每个人都像是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只有他坐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照片很多,有会议的照片、有应酬的照片、有出差的照片,唯独没有林念初的。三年了,他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存过。他翻遍了整个相册,只在最近删除里找到一张——那是去年公司年会的时候,有人拍了一张合影,她站在角落里,只露出了半张脸。
他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她笑得很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光。那种光不是快乐,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隐忍,又像是等待。
她在等他看她一眼。
但他从来没有。
傅司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遮住了脸。
发布会在大楼的三层,透过休息区的玻璃隔断,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资料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发布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傅司年站起来,走到电梯口,等着。
电梯门每开一次,他就看一眼。出来的人里有穿西装的 businessmen,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背着双肩包的技术人员,就是没有林念初。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梯门又一次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苏可。
苏可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跟傅司年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可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朝他走过来。
“傅先生。”苏可站在他面前,语气和在海城的时候一样平淡,“林总让我告诉你,她今天真的没有时间。你还是回去吧。”
“她在哪?”
苏可看着他,叹了口气:“傅先生,你觉得你追到纽约来,林总就会感动吗?她不是那种人。她决定的事情,不会因为你在机场蹲一晚上就改变。”
“我不是来让她感动的。”傅司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苏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讽刺,“傅先生,你知道你欠她多少个道歉吗?三年,一千多天,你每一天都在让她受委屈。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不够。”傅司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知道不够。但我想当面跟她说。哪怕她不愿意原谅我,哪怕她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知道错了。”
苏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递到他面前。
“这是林总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是林念初,头像是一张银杏叶的照片。
“让他回去吧。我不想见他。不是恨他,是觉得没必要了。那三年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我不想再回头。你告诉他,好好过他的日子,我也要过我的日子了。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的。就这样吧。”
傅司年看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谁欠谁的。”
她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赌气,不是矫情,是真的放下了。一个真正放下了的人,才会说出“没有谁欠谁的”这种话。她还恨他的时候,说明她还在乎。现在她连恨都不恨了,说明她真的把他从心里清出去了。
傅司年把手机还给苏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可。”
“嗯?”
“她……这三年,过得好吗?”
苏可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傅司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不好。”苏可说,声音很轻,“她刚嫁给你那一年,每次从你家回来,眼睛都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她不红了,我以为她习惯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傅司年的喉结动了动,眼眶发酸。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完,推门走出了大楼。
纽约的冬天真的很冷。
傅司年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人擦干净的玻璃。阳光打在脸上,有温度,但不暖。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起来就会疼。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身边站着各种各样的人,有拎着公文包的白领,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他们都在等绿灯,等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方向。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
傅司年站在路口,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用英语嘟囔了一句“Excuse me”,匆匆走过。他回过神来,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飞机上写的。他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他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给苏可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不用告诉她是我写的,放她桌上就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起源科技的大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盒子。他知道林念初就在里面,可能正在开会,可能正在签文件,可能正在跟同事说话。
她离他很近,可能只有几百米。但她又离他很远,远到他这辈子都够不着了。
傅司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