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老宅的灯还零星亮着几盏。我站在阳台上吹风,昨天那顿饭的碗筷还没收干净,电视还在放港片重播,沙发上歪着几个人打呼噜。我盯着那盏晃悠悠的灯泡看了好久,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顾泽披了件外套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又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我把杯子捂在手心,“是突然觉得……这么热闹的日子,以后可能再也没了。”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站在我旁边一起看院子。
过了会儿我才说:“你说,我们真的能过上那种日子吗?种花、养猫、画画,谁也不用管,就那么懒着。”
顾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我手上。“早就准备好了。”
我低头一看,是地契和设计图。字迹工整,红章鲜亮。背面还贴了张便签,写着:画室朝南,阳光最好;菜园你说了算种什么;苏母的刺绣台摆在窗边,她说要晒太阳绣花。
“你啥时候开始弄的?”我抬头看他。
“你跟刘姐说完那句话,我就让小陈去查资料了。”他咧嘴一笑,“你以为我真只会装醉倒会议室?”
“你还挺得意。”我捏着图纸角,有点发愣,“集团那边呢?”
“秦助理管日常,小陈盯数据,大事他们先商量,有我签字权的文件每周送一趟。”他耸肩,“我又不是死了,是换地方活着。”
我没说话,手指摩挲着纸边。
他看我这样,伸手揉了揉我头发:“别想那么多。你要是哪天后悔了,咱俩立刻杀回城,我带头闹事都行。”
“谁要后悔。”我翻他一眼,“我是怕我妈不习惯。”
“苏母昨晚已经打包了三箱子针线。”他笑出声,“她说新屋子没她那套老绣架,绣出来都不香。”
我也笑了。
当天中午我们就启程了。车开出市区,高楼慢慢变成山丘,路牌从“金融中心”换成“桃源镇”。苏老坐在后排打盹,苏母抱着布包,时不时掀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还在。
到了地方,车停在一扇木门前。院不大,但什么都齐了。篱笆围着一圈野花,门口挂着个手写牌子:晴园。
推门进去,风里带着泥土味。
苏母第一个冲进东厢房,那是给她留的刺绣间。她指尖摸过绷架,又蹭了蹭窗台,忽然背过身去擤鼻子。“小沫以前总说,想给我做个亮堂的屋子……现在替她看见了。”
没人接话,但空气好像一下子暖了起来。
顾泽拉着我往后院走,翻开一块松软的土,从袋子里掏出几株苗。“番茄,你爱吃的那个品种。还有辣椒、茄子、小葱,你想种啥补啥。”
“你会种?”我挑眉。
“不会可以学。”他把苗放进坑里,“你负责画它们开花结果的样子,我负责不让它们死。”
我蹲下帮他扶苗,土沾到指甲缝里,有点痒。
晚上吃饭时,顾泽端出一盘糖醋排骨,颜色偏深,肉有点硬。
“这比夏晚差远了。”我咬一口就吐槽。
“我会练到让她失业。”他一本正经夹起一块塞嘴里,差点硌着牙。
我们都笑疯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拎着水壶去浇花。露水打湿鞋面,空气清得像洗过。走到花园拐角,发现画板支在那里,上面盖着布。
掀开一看,是我刚才弯腰浇水的背影。线条简单,但光影抓得很准。裙摆、发丝、水珠溅起的弧度,全画下来了。
底下一行小字:今日模特辛苦,奖励一朵喇叭花。
我抱着画板回屋,偷偷塞进自己画册夹层,嘴角一直没收住。
午休醒来,发现顾泽不在屋里。找了一圈,在菜园蹲着,正拿小铲子给番茄松土。
“你还会这个?”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我爷爷以前在乡下种过地。”他头也不抬,“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亲手养活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
傍晚苏母叫我们吃饭,桌上多了碗腌萝卜。“自家缸里的,脆得很。”她给我们每人夹一筷子。
顾泽嚼得直皱眉:“太咸了。”
“你不懂。”苏母笑,“这是老味道,小时候小沫最爱配粥吃。”
我吃了两块,确实咸,但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夜里我坐画室发呆。笔在手里转了几圈,迟迟落不下去。空白的纸太干净,反而不知道该画什么。
正拧着眉头,脑子里忽然一阵温热波动,像是有人轻轻推了我一下。
眼前浮现一个画面:老房子,葡萄藤爬满架子,石桌上摆着茶杯,阳光斜照进来,照在一双正在穿针的手上。
我猛地提笔,刷刷几下勾出轮廓。墙、藤、桌、人影。不用思考,手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走。
画到一半,我低声说:“谢谢你啊,总是给我方向。”
意识深处传来一丝笑意,很轻,像风吹铃铛。
那一夜我画到凌晨,完成一幅《晨园双影》。画里两个女子并肩站着,一个剪枝,一个执笔,影子拉得很长,融在晨光里。
第三天顾泽起得比我早。我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睁眼发现床边放着保温盒,里面是热粥和煎蛋,底下压着纸条:去看日出,回来给你带云彩。
我翻个白眼,还是把粥喝了。
中午他回来,真从车上搬下一幅画——是他拍的日出照片打印出来的,装了框,落款写着:赠我家首席鉴赏官于晴女士。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把画挂墙上,“天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正经?”他瞪眼,“我可是把集团CEO当成了副业。”
“那你主业是啥?”
“照顾你。”他凑近,“兼种菜、做饭、画老婆、捡猫屎。”
我推开他:“谁是你老婆!”
“迟早的事。”他嘿嘿笑,“我都跟苏母打过招呼了。”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画室继续画那幅菜园小景。他也不走,搬个小板凳坐门口剥毛豆,噼里啪啦掉进盆里,节奏居然还挺顺耳。
苏老每天早上在院中石桌喝茶,顾泽陪他下一盘棋。输多赢少,但从不敷衍。有时我路过,听见老头说:“你小子现在倒是沉得住气了。”
“以前装的,现在是真的。”顾泽笑着应,“急也没用,日子又不是冲刺跑。”
周末我们一起去镇上赶集。我挑了几包花籽,顾泽买了只土鸡,说要炖汤补身子。路上遇到邻居大妈,热情打招呼:“新来的?看着真恩爱!”
我脸一热,顾泽却自然牵起我的手:“是啊,我老婆。”
“滚!”我抽手,“还没过门呢!”
“早晚的事。”他又来这套。
回家路上我走前面,他拎着东西跟后面,哼着跑调的歌。我回头瞪他,他立马闭嘴,眨眨眼,一脸无辜。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虫鸣阵阵。顾泽在隔壁房间整理文件,灯还亮着。
我起身敲门。
“干嘛?”他开门,头发乱糟糟的。
“你明天别弄那些文件了。”我说,“陪我去后山采蘑菇。”
“那儿有蘑菇?”
“没有。但我听说有野草莓。”
他笑了:“行,明天关机,谁也别找我。”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于晴。”
“啥?”
“这种日子……你喜欢吗?”
我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喜欢。特别喜欢。”
他笑了,眼角有点细纹,“那就好。”
我回屋躺下,脑海里又有那股温热感流过。苏沫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笑。
第二天清晨,我背着竹篓出门,顾泽扛着锄头跟在后面,像个真正的庄户汉子。苏母站在门口喊:“早点回来啊!我蒸了韭菜盒子!”
我们应了一声,走进晨雾里。
山脚的小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顾泽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拍照,我抢过来关掉:“说好断联一天。”
“我就拍朵花!”他委屈。
“一朵也不行。”
他叹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了约莫半小时,我们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下。草丛里果然冒出几颗红艳艳的野草莓。
我蹲下摘,他蹲旁边当后勤。突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养只狗?”
“猫都还没影呢。”
“那就猫狗双全。”他认真规划,“猫归你,狗归我,菜园归咱俩。”
我笑出声:“你想得真远。”
“我不远。”他看着我,“我就想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我没接话,低头摘草莓,手指被汁液染得通红。
远处山峦叠翠,风拂过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响。
我们坐在石头上休息,他忽然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快速画了几笔,递给我。
是一幅小像:我低头摘果子,头发被风吹乱,嘴角带着笑。
底下写着:第一百零一次心动记录。
我合上本子扔给他:“神经病。”
他哈哈大笑,声音惊飞一群鸟。
我们没摘多少草莓,但带回去的笑声堆满了院子。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画室,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落下,画的是两个人影走在山路上,背影很小,天地很大。
我知道,这些画不会马上被人看见。
但它们就在这里,一笔一笔,记着我们的日子。
平凡,温暖,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