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画完《山路背影》,笔尖刚离开纸,顾泽就凑过来扒着画板边沿看。
“这光影,绝了。”他啧了一声,“你画得比我拍得好。”
“你那手机像素都快掉渣了,比啥比。”我把笔甩进笔筒,咔哒一声卡住。
“发网上吧。”他忽然说,“让更多人看看咱们的日子。”
我手一顿。发网上?我第一反应是摇头。这地方好不容易清净下来,菜园子才冒芽,鸡还没下蛋,我不想再被谁盯着看。
“就放三张。”顾泽看出我在犹豫,“匿名,不露脸,就说‘山居日常’,谁也不知道是你。”
我想了想,点了头。但还是改了个用户名——“晴园小记”,头像是一朵蔫了吧唧的喇叭花,就是那天他偷偷画我浇水时盖在画板上的那朵。
上传的时候手有点抖。点完“发布”我就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好像晚一秒它就会自己飞出去炸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喂鸡,顾泽在厨房煎蛋,油滋啦响,他突然从里头探出头:“你火了。”
“啥?”我手里的饲料盆差点撒了。
“你那三张画,转发五万了。”他举着手机,“有人问你是谁,还有人说这画有灵气。”
我接过手机一看,评论区炸了锅。
【这是哪个隐世画家?这线条太干净了!】
【求原图!我家客厅缺这么一幅!】
【这不是画,是生活本身。】
【作者还更新吗?在线等,挺急的。】
我愣住。我以为没人会注意这种随手涂的东西。
第三天苏母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对。
“谁啊?”我正调颜料。
“说是美术馆的,姓陈,要见你。”她压低声音,“说想谈合作。”
我脑子里嗡一下。来了。
当天下午真来人了,开着辆低调的黑车,穿西装不打领带,手里拎个文件夹。自我介绍是星州当代美术馆策展部的,叫陈策展人。
我们在小客厅见的面,苏老坐在旁边喝茶,顾泽靠门站着,一句话不说,眼神却一直跟着那人动作。
“于小姐,您的作品我们团队已经研究过。”陈策展人翻开文件夹,“我们想邀请您举办个人展览,主题就叫‘晴园纪事’,我们可以提供全案支持。”
我摇头:“我不办展。”
“理解。”他没急,“但我们收到了二十多位藏家的委托询价,最低报价已经到八万了。”
我手一抖,茶杯磕在桌上。
“我没想卖画。”我说,“这些是我……记录日子用的。”
“正因如此才珍贵。”他合上文件夹,“现在的人看腻了炫技,就想看一点真的东西。您这画里有光,也有温度。”
走之前他留下名片,说随时联系。
人一走,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
“别怕。”顾泽坐到我旁边,“他们说他们的,你做你的。”
可事情没停。第五天又来一个收藏家,直接开价十五万收《晨园双影》。第六天有艺术评论家写了篇长文发公众号,标题就叫《一位匿名画家的温柔革命》。
我开始躲手机,可微信不断弹,全是陌生号码加我。
第七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画室发呆。笔在手里转,纸是白的,可我下不去手。
脑子里忽然一阵温热波动,像是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
眼前浮现出画面:葡萄藤下的石桌,一双穿针的手,阳光斜照进来,照在绣线上。
我提笔就画,不用想,手自己知道怎么走。
画到一半,我低声说:“谢谢你啊,总是给我方向。”
意识深处传来一丝笑意,很轻,像风吹动风铃。
第八天我决定见第二批人。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虚荣,是觉得——也许苏沫也想让人看见。
我跟顾泽说:“办个小展,就在镇文化馆。只展一个月,不巡展,不拍卖。”
“行。”他点头,“我帮你布展。”
“收益。”我顿了顿,“捐一部分给山区儿童美育项目。”
“你定。”他说,“我都听你的。”
接下来两周我们忙得脚不沾地。顾泽带着人把文化馆的小展厅重新刷墙、打灯,我挑了二十三幅画送去装框。《菜园初春》《早餐三件套》《苏母绣花时》《顾泽剥毛豆》……每一张都是我们真实过的日子。
开展前一天,镇上贴了海报。我没露脸,只打了句宣传语:“你看的不是画,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开展当天,我躲在屋里没出门。苏母在门口迎人,苏老坐在院子里泡茶,顾泽来回跑前跑后。
中午他冲进来:“爆了!”
“啥爆了?”
“人挤满了!停车场都不够用,镇长临时划了片空地当临时停车区。”他喘着气笑,“有个老太太看了半小时《晨园双影》,哭了。”
我走出去,远远看见展厅门口排着队。有人举着相机拍外景,有人抱着孩子往里走,还有本地村民端着茶水免费发。
我找到镇长:“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啥麻烦!”他摆手,“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你们要常办!”
我咬唇笑了。
下午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专门找我,说是艺术评论家。他握着我的手说:“小姑娘,你这画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现在有钱人都在追大牌,可你让我们想起了什么才是真的好。”
我没说话,只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饭桌上难得安静。
苏母说:“今天有个姑娘买了《早餐三件套》,说要挂婚房。”
顾泽扒饭:“她眼光不错,那盘煎蛋确实香。”
我笑出声。
接下来半个月,每天都有人专程开车来。有人买画,有人拍照,有人只是站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一句“真好”。
有收藏家出到五十万想包揽全部作品,我拒绝了。
“为什么?”顾泽问我。
“因为这些画不该被锁在保险柜里。”我说,“它们该晒太阳。”
最后闭展那天,我站在展厅中央看了一圈。墙上每一幅画都像活过一遍,被人摸过、看过、记住过。
有个小女孩踮脚指着《山路背影》问妈妈:“他们是不是很幸福?”
她妈蹲下来说:“你看这光,就知道他们过得很好。”
我转身走出展厅,风吹起裙角。
回晴园的路上,顾泽牵着我的手。
“后悔吗?”他问。
“不。”我说,“但我还是不想再被找了。”
果然,闭展第二天,经纪公司打电话,说有综艺想找我当导师,还有品牌想联名。
我统一回了一句话:“我只是个画画的人,只想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手机拉黑十个,删了五个群。
晚上我坐在画室写日记:
“画是为了记住光,不是为了追逐光。”
写完合上本子,窗外虫鸣阵阵。
顾泽在后院浇水,水柱洒在番茄叶上,哗啦啦响。
苏母在东厢房整理绣品,哼着老歌。
苏老在前院石桌边喝茶,棋盘空着,没人下。
我拿起笔,铺开新纸。
笔尖落下,画的是傍晚的篱笆,影子拉得很长,地上一串脚印,一大一小。
门外传来钥匙声,顾泽喊:“我买了新颜料,你说的那款水彩!”
我没应声,继续画。
他知道我在画他,也不打扰,只把颜料盒轻轻放在门边,然后蹲在菜园继续拔草。
天快黑时,我听见他哼起跑调的歌。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笑了笑,低头在画角落款:第一百零二章·晴园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