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若慈破天荒地没有在卯时初刻就起身处理仙宫事务。她允许自己多睡了一刻钟。
醒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今日的行程,而是闭着眼,感受着床铺暖玉的温润,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
她起身,没有急着梳妆,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庭院中,一株玉兰树正盛放着,洁白的花朵沾着晶莹的露珠。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滚落的露珠,凉凉的,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她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感受到美好事物而绽放的笑容。
接着,她为自己泡了一盏加了少许蜜糖的灵茶。她并没有象往日那样,把这茶当成补充体力的工具一饮而尽,而是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啜着,感受那微甜温润的液体带来的滋养,感受那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甚至放任自己的思绪没有目的地飘了一会儿,她看到自己的想法,以及那些想法引起的情感,和这些情感背后的渴求。而不是立刻压下所有的杂念,立刻背诵那些绝对正确的规训。
突然,一个念头,一个被遗忘的感受浮上心头:
那是三年前,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她连续为三位重伤的仙童救治,耗尽心力,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而一位仙童殷切地握着她的手,柔声恳求:“圣女姐姐最是慈悲了,西山谷底还有一只受伤的灵鹤哀鸣不止,我听着心都要碎了…姐姐能再坚持一下吗?挽救一条生命,功德无量啊。”
当时,她心中如此疲惫,想要拒绝,带她说服自己不能停下来、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听到一个生命受苦的声音而坐视不理。她忽视了自己身体深处那无声的呐喊——“我好累,我想休息!” ,而当时那个被强行割舍、掩埋的“想停下来”的小若慈,一直还停留在那个时空的记忆中受苦。那是一个失序的音符,是一个被抛弃、被否定的“软弱的、自私的”自己。
此刻,这个小若慈清晰地浮现了。若慈没有像往常那样评判自己“自私”、“不坚强”,而是闭上眼睛聆听那个音符的疲惫。她看向那个雨中带着委屈的自己。她用意念轻轻靠近这个影子,在心中温柔地低语:
“我看见你了。疲惫和想休息,是合理的。对不起,我忽略了你。”
奇妙的感觉发生了,没有惊天动地,只觉心湖深处仿佛滴入了一滴清凉的甘泉,带来一种微妙的完整感。那个疲惫的身影融入了此刻的光中,不再是负担。
一个音符归位了,为她的宁静增添了一份沉实的力量。
梳妆完毕,若慈特意戴上了灵犀镯。她想要立刻试试这新得的法宝。可是,从谁试起呢?
她首先想到了慈月,最疼爱她的母亲。若慈脸上泛起笑意:
“母亲最是疼我,视我如己出。她待我之心,必定至真至诚。”
当她思念着母亲时,这镯子散发出淡淡的白光。这就是她对母亲诚挚爱意的印证。
“一会儿我便戴着它去给母亲请安,让她看看这异宝!母亲情深之下,镯子定会由此白光,突然发出璀璨金光!”
她想象着母亲见到镯子时的温柔笑容,她们共同沐浴在无条件爱的金光时的美好时刻!
她脚步轻快地来到慈月的寝宫“慈晖殿”。慈月正坐在窗边,对着水镜梳理青丝,镜中映出她柔美皎洁、带着淡淡忧伤的侧颜,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看到若慈进来,她立刻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
“我的若儿来了?今日气色瞧着真好。”
“母亲!”若慈快步上前,依偎在慈月身边,举起手腕。
“您看,我的新镯子,青莲带回来的,可神奇了!它一会儿、马上、就会大放金光的!您快看!”
若慈满心欢喜,目光灼灼地盯着手腕上的镯子,期待着那见证母女情深的璀璨金光。
慈月圣母的目光落在灵犀镯上,那镯子材质造型如此朴素,在仙宫这种顶级仙门里,相比其他饰物,实属寒酸。她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笑容更加温柔,伸手轻抚若慈的脸颊:
“傻孩子,这镯子…看着倒是别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首饰了,当真要是喜欢,仙宫多的是。”
她的话语充满柔情,眼神满是宠溺。
若慈手腕上的灵犀镯,依旧只泛着一丝白光,安静得如同沉睡,慈月那满溢的“爱意”,仿佛只是一片虚无。
若慈笑容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镯子,又抬头看看母亲温柔依旧的笑脸,有些发懵:
“怎么会…没亮?” 。
慈月并未察觉异常,她也不在意。她只是温柔地拉着若慈的手:
“好了,一个镯子而已,何必在意它亮不亮。来,陪母亲说说话,最近仙宫事务可还顺心?琅儿他…”
若慈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全在那毫无反应的镯子上。母亲的话语充满关怀,可手腕上那平淡的光泽,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她心里。她找了个借口告退出来,心中疑惑更甚:
“难道…是镯子坏了?或者…对母爱无效?”
她不甘心,又转向玉琅神君处理公务的“琅轩阁”。
玉琅神君见到她,立刻放下玉简,露出宠溺的笑容,眼神专注而深情:
“若儿妹妹来了?可是想兄长了?” 他上前一步,想拉若慈的手。
若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紧紧盯着手腕。
玉琅神君的笑容微微一滞:“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兄长…”若慈鼓起勇气,抬起手腕,“你看这个镯子…”
玉琅神君的目光落在其貌不扬的镯子上,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好有趣的镯子,衬得若儿手腕愈发纤细了。是虎妖送的?”
灵犀镯一片沉寂,连那丝白光也没有了。
若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算兄长对自己这个收养来的妹妹,并未真的全心挂念,可难道自己从小对兄长的亲情也是假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心中确实时时有一份对兄长的记挂。
她不知道那是同心锁魂引的力量,她曾以为那份记挂,是出自真诚的兄妹亲情,不知道心绪是可以被法术操控的。
失望和困惑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难道这镯子根本不会发金光?方玉衡…骗了她?还是说…这镯子感应到的“真心”,与她所理解的,完全不同?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名仙侍匆匆来报:
“启禀圣女,山下玄风宗遣人急报,其宗门禁地有千年恶妖冲破封印,肆虐伤人,死伤惨重!他们恳请圣女慈悲,速速前往降妖,解救苍生!”
若慈身体一僵。这几乎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指令——有人求助,必须立刻前往!她下意识地就要应下,脚步也向前迈了半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手腕上的灵犀镯。
镯子,黯淡无光!
那份沉寂,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她因责任而即将沸腾的热血上。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我…其实不想去!
这个念头如此陌生,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真实!她感到疲惫,心底涌起抗拒。她不想去面对那血腥的厮杀,她想逃离!
更让她感到不适的是,仅仅是听闻那惨状,山下那血光、哀嚎仿佛就穿透了空间,直接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胸口发闷。这种被拉扯纠缠的疲惫感是熟悉的。
“不!”若慈在心中猛地对自己说。
她想起了关于“边界”的教导。她停下了匆忙离开的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清晰地观想:一道净若琉璃、坚不可摧的光,自顶门百会穴倾泻而下,迅速笼罩她全身,形成一个柔韧而明亮的椭圆形光茧。
她默念法诀:
“我心如琉璃,内外明澈。慈悲非枷锁,界限护真灵。诸般杂念扰,与我无纠缠。他人之悲喜,归彼自身田。净!”
随之,她感到一股沉重粘稠的阴寒湿气从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被剥离出来,若有无形的丝线被切断。
那些并非源于她自身的痛苦、恐惧和绝望的呐喊,被琉璃光阻隔净化,化作银色光点消散了。胸前的沉重感瞬间减轻,能量场更加稳固——这是她的空间,由她守护。
若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更加坚定明亮。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不是对他人命运的把控,而是对自己身心状态的掌控。
若慈望向仙侍道:
“请转告玄风宗来人,若慈自身正处失序之中,身心疲惫,实无力相助。强行前往,恐非但无益,反添乱数。此非不愿,实乃不能。望其体察海涵,转求他方。”
然后,若慈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青莲:
“青莲!我们不去玄风宗!听仙童们说,每日午时,沐霞峰有一种奇特的‘天衣霓霞’!我们去看吧,现在就去!”
青莲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好!圣女!我们去看霓霞!”
两人相视一笑,她拉着青莲的手,转身就向仙宫外飞去,脚步轻快得如同要乘风而去。
就在她们心意相通,为一个简单的、纯粹的快乐目标而行动的瞬间——
那沉寂许久的灵犀镯,骤然间光华大放!
镯身上迸发出的璀璨的金光,如此纯粹,如此耀眼,仿佛在欢庆着两颗灵魂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在纯粹的喜悦中,达成了真实无伪的共鸣!
若慈震惊地看着这光芒,又抬头看向同沐金光、笑容灿烂的青莲,心潮澎湃,如同海啸席卷!
“发…发光了!金光!青莲你看!是金光!”
原来镯子会发光!
原来它真的会发金光!
仙宫高耸的殿宇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而那束璀璨的金光,却如灯塔,照亮了若慈心中一片广阔而自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