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数量不多一共六个,每样都是用大盘和大盆装的满满的。孙以坤把从小卖店买回来的猪头肉装到盘子里,热乎乎的,真香啊,再摆上一个蒜酱碗。手把菜用个大铝盆装着,生菜叶和葱叶还沾着水,干豆腐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叠成一摞儿放在黄瓜条上面,旁边一样摆上个大酱碗。大酱黄橙橙的,能看见里面发酵的碎黄豆疙瘩,闻起来酱香四溢的,以坤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大门外传来嘈杂声,估计着是解放车回来了。几个脸上沾满煤灰的装卸工边说话边走进孙海家的当院,打头的就是小邵。他早上穿的那身深蓝色劳动服看起来颜色又深了一些,张嘴说话的时候显得牙都白了挺多。
“二嫂,二嫂,田鸡收拾好了没?”小邵还没拉开房门就扬起嗓门喊了。
孙海媳妇这会正在厨房炖豆角,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她扬声回到:“早都收拾干净了,就等你炖了。”
小邵一听,声音都欢快了许多:“好咧,我这会儿把手洗洗,马上就来。”
孙海的三弟弟孙财,当院屋里瞅了一圈,找到在西屋箱子上写作业的以念:“小念,油库钥匙呢?”
孙以念回头一看是三叔,脸上还沾了挺多煤灰,脑门上都是污渍,有点好笑但是没敢笑:“三叔,没在东屋相框底下挂着吗?”
“就是没看着呢,等着加油呢”孙财挺和蔼的说了句。
以念放下笔走出西屋,边走边说:“我给你找找,是不是让小涛又给拿去玩了。”
东屋的相框底下,钉着三个铁钉,平时仓房和油库钥匙都用麻绳吊在那,晚上工人回来加油好找,或者几个孩子就直接给开油库门了。这事儿孙海专门叮嘱过工人,加油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有人抽烟,平时火星、烟头都得离油库远点,他心里明白,那是一个炸弹啊,安全是最最重要的。
以念到处翻钥匙没找到,扭头看眼立柜的桌子上。嘿,不知道谁用完钥匙随手就给扔柜子上了。她拿起钥匙递过去,笑着说:“三叔,这呢。”孙财嘿嘿一笑,拿过钥匙就去加油了。
孙海的这个三弟弟,从小就话不多,小时候上过三年学,自己的名字还写不来。孙海妈平时性格强势干练,那个年月本来就穷得吃紧,这种只费功夫不干活,学习又不好的孩子早早就让回家干活了。家里一共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俩闺女,平时都是孙海妈和爹孙迎春在撑着,孙海的爸孙迎春是地地道道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平日里话都没几句,遇上大事小情也都是孙海妈做主。不照着孙海妈厉害,这家子本就是外省挑着挑担来北大荒闯荒的外地人,准得让人欺负。估计也是孙海妈厉害,几个孩子中除了孙海,其他人都特别的老实不爱讲话,平日里好人牌没少得,就是有点儿受欺负。打小为这些事儿,孙海没少和别人打架。
他是家里的老二,大哥是孙海妈改嫁带过来的,兄弟俩人感情却最好。然后大女儿孙杰和小女儿孙兰个子都不太高,早早许了人家。三儿子孙财就是装卸工,最小的孙库给孙海家第二辆解放车当司机,平时手艺都是陈锦和手把手的教,孙库学的不慢,做事也踏实。
这会,小邵已经把田鸡烧进锅里炖着了,香味飘得屋里院外都是。孙海正好从大门外走进来,今天选煤厂的车跑得还不错,明天继续拉。他张罗着喊屋里屋外的人上桌吃饭:“锦和、邵儿、老三、老四,都赶快洗手上桌子吃饭了哈。”他的声音热情,响亮,充满底气。
晚饭开始了,东屋的圆桌上摆满了一桌子。桌子当间是一个大铝盆,装了冒尖的一盆红烧田鸡,青蛙横劈竖叉的,看着真挺吓人。孙海洗洗手走进东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柜里的散装酒瓶,十斤装的酒瓶眼瞅着见底了,他不大高兴,对着厨房喊:“春红,还有白酒吗?”
孙海媳妇从厨房里钻出来,先看看孙海脸色,才看看玻璃柜里的酒瓶,忙说:“昨天吃完饭没注意,我喊小念赶快去打几斤。”孙海把脸拉得老长,语气很不好:“天天都干啥吃的,不知道晚上吃饭要喝酒?”
孙海媳妇没接话,走出东屋喊以念:“小念,小念,赶紧去前面老张家食杂店打几斤酒,快过来。”
孙以念放下剪刀跑过来,两只大大的丹凤眼笑眯成月牙,伸手说:“给钱。”
孙海媳妇塞到她手里5块钱,叮嘱着,快去要吃饭了。
平时,去食杂店跑腿买东西是孙以念最爱干的活,给大人们买个烟、打个酒,好处是非常多的。最少能给自己买包两毛钱的瓜子儿,有时候还能带瓶大白梨,和大姐、哥还有以妍,一人都能跟着喝点汽水。最关键的是,孙以念从小就会攒钱,有时候剩下块八毛的大人也不要,直接给她当跑腿儿钱了,以念都能攒下来,自己的小金库已经有个几十块钱,但她一分都不乱花。
男人们都洗手进屋了,围着桌子坐下来,挨着炕边坐在正北方的是孙海,这是他一贯的位子,好像打以坤记事起,这就是孙海一个人的位子,没人能打破,好像那代表权威,也可能代表主人家。依次下来是陈锦和、老四孙库、小邵、老三孙财,还有孙海家后院的邻居宋喜庭。宋喜庭是孙海的好兄弟,孙海养车挣钱后,宋喜庭也跟着学买了辆车,两人平日交往多,经常在孙海家吃饭喝酒。他大哥宋喜风就是以妍和四女儿的接生员的当家的。
“锦和,你们几个自己倒酒,先喝着,以念又去打酒了,今晚管够。”孙海招呼大家倒酒,孙海媳妇端上最后一个凉菜,孙财喊着:“二嫂,你也来一快吃。”
孙海媳妇大喇喇的说:“不地,你们先吃,一会我和那几个孩子一堆吃,啥都有的是。”大伙儿也就都客气一句,几年的规矩了,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男人们先吃,孙海媳妇带着几个孩子等下悠,不知道这是谁定的规矩,好像从最开始就应该这样。女人孩子们张罗完饭菜,自动退到外边该干啥干啥,等着别人吃完了再吃,实在哪个孩子太饿了,孙海媳妇就给她垫巴点啥,一来二去的,也就都不饿了。
几个男人开始吃上喝上,孙海光招呼人是不喝酒的,他酒精过敏,几口白酒下去就全身过敏,连吐带晕,所以从来不喝,只是陪着吃饭吃菜,最重要的是唠嗑。其他几个人都能喝点酒,瓶里的酒稍微匀乎一下,照例还是陈锦和倒满。用他的话是,兄弟感情深,喝酒一口闷。一时间,聊天吹牛声、酒香、菜香还有青蛙腿,各种香气混着嘈杂声在东屋缭绕般升起,同往常一样重演。
西屋这边,孙海媳妇坐在箱子上歇腿,厨房的东西不用收,一会还要吃。她和以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以坤手里捧着红楼梦坐在炕上翻,以涛和以妍坐在炕上玩,玩什么呢,嘎拉哈。
不一会院子里就想起以念和大军的声音,这是打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