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沈方舟到单位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大厅里几个同事看见他,原本在说话,忽然就停了。有人冲他点点头,快步走开;有人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往他身上瞟。
前台小姑娘还是喊了一声“沈总好”,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他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人。技术部的两个年轻人,看见他进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总早。”
“早。”
电梯往上走,没人说话。他站在前面,能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后面两个人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八楼到了。他走出去,身后那两个人没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其中一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秘书小王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有点不自然。
“沈总,您的茶。”
“谢谢。”
他推门进去,小王跟在后面,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沈总,有个事……”
“说。”
“今天早上,OA系统里有人发了一封匿名信。”
沈方舟坐下来,看着他。
“什么内容?”
小王咽了咽口水:“关于您……个人生活的一些事情。发到了全集团中层以上干部的邮箱。”
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谁发的?”
“查不到。用的是公共电脑,在图书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内容呢?”
小王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说您……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商K陪酒女有不正当关系。为了她净身出户,还……还收了她的钱买奔驰。”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君子兰上,叶子绿得发亮。
“沈总,您看这事儿……”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出去。”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方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个圈子,没有秘密。你离了婚,净身出户,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一起——这些事,早晚会被人知道,早晚会被人利用。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手机响了。
老李的微信。
老李:沈总,你看到那封邮件了吗?
沈方舟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老李:肯定是有人想整你。你想想最近得罪谁了?
他想了想。
最近。他最近得罪谁了?
集团副总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他是候选人之一。另一个候选人是隔壁研究院的赵院长,五十二岁,背后有人。
他一直以为这些事跟自己没关系。他做技术出身,靠业绩说话,不站队,不搞关系,在这个系统里安安稳稳待了二十年。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没关系,是时候没到。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苏棠。
苏棠: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沈方舟:还行。你呢?
苏棠:刚给一个客人做完脸。今天生意不错。
苏棠:中午想吃什么?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慢吞吞的,像什么都不急。
沈方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棠:那我做酸菜鱼?昨天陈姨教我的。
沈方舟:好。
苏棠:你说话怎么这么少?是不是单位有事?
他愣了一下。
沈方舟:没有。在开会。
苏棠:那你先忙。中午见。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盆君子兰。
八年了,这盆花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今天才发现,君子兰的叶子是对生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
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是我,沈方舟。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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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沈方舟站在单位旁边的湘菜馆门口。
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他来过无数次。跟上级吃饭,跟下属吃饭,跟合作方吃饭。每道菜什么味道他都知道,但从来没觉得哪道菜好吃。
赵院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沈总,来,坐。”
他在对面坐下。赵院长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找我,是为了那封邮件的事?”
沈方舟看着他。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是你发的?”
赵院长笑了:“沈总,你觉得我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沈方舟没说话。
“不是我。”赵院长端起茶杯,“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周敏。”
沈方舟愣住了。
“你前妻。”赵院长说,“上周五,她来找过我。”
沈方舟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说什么?”
“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不适合担任集团副总。还说如果你不退选,她就把事情闹大,去纪委举报。”
赵院长放下茶杯,看着他。
“沈总,我知道你是凭本事吃饭的人。但这个圈子,本事不是唯一的通行证。”
沈方舟沉默了。
“我要是你,”赵院长说,“我会找她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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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方舟拨了周敏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什么事?”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
那边沉默了三秒。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
“周敏,我们离婚的时候,你说得很清楚。房子、存款、车子,全给你。我净身出户。你同意的。”
“我同意的是离婚,不是让你带着一个陪酒女到处丢人。”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说我们集团的沈总,为了一个商K的婊子,连儿子都不要了。”
“我没不要儿子。”
“你净身出户的时候,想过儿子吗?你跟她住那个破单间的时候,想过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闭上眼睛。
“沈方舟,我给你两条路。”周敏说,“第一,你退出副总的竞选,安安静静待着,别惹事。第二,你继续,我把所有东西都捅出去。你那些年出差报销的单子、跟合作方吃饭的记录、还有那个女人的底细——我全有。”
他睁开眼睛。
“你在威胁我?”
“我在保护我儿子。”
电话挂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江面。
船还在走,慢吞吞的,像什么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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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
苏棠站在灶台前,正在片鱼。
“回来了?今天做酸菜鱼,陈姨说——”
她转过头,看见他的脸,话停了。
“怎么了?”
“没事。”
她放下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眼睛不对。”
“什么不对?”
“你今天哭过。”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干的。
“没有。”
“你骗不了我。”她仰着头看他,“你眼睛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
他没说话。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沈方舟,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南城老街清晨的阳光。
“单位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没说。
她也没追问,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到那张折叠桌旁,让他坐下。
然后她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先喝水。鱼片好了就吃饭。”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片鱼。
刀起刀落,很慢,很稳。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白衬衫,马尾,围裙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细细的腰。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苏棠。”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怎么办?”
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你现在不就一无所有吗?”
他愣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八千三,睡沙发,开我的五菱宏光。你还有什么能失去的?”
他张了张嘴。
“我……”
“沈方舟,”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之前问我,怕什么。我说我怕你帮了我,我就不敢让你走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
“现在换我问你。你怕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怕连累你。”
她笑了。
“你连累我什么了?给我洗碗了?帮我搬货了?还是每天回来陪我吃饭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方舟,你听好了。我苏棠,十七岁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电子厂流水线、服务员、收银员、陪酒——没有一样是靠男人。”
她的手很暖。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有权,是因为你把我当人看。”
她站起来。
“现在你有钱了?有权了?都没有。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蹲在他面前,跟他说: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本来就对。”
她站起来,转身回去片鱼。
“吃饭。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天塌不下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刀起刀落,酸菜下锅,鱼片一片一片滑进去,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沈方舟,你要是真怕连累我,就好好干。把那个副总拿下来。”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副总的事?”
“猜的。”她把火关小,走过来,“你一个正厅级,净身出户,住我这儿,开我的面包车。单位里肯定有人拿这个说事。”
她在他对面坐下。
“但你想想,你凭什么不能当?”
他看着她。
“凭你的业绩?凭你的资历?凭你这些年干的活?”
她一字一句。
“沈方舟,你走到今天,是你自己挣的。不是谁给的。”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你干什么?”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汤勺,尝了一口汤。
酸,辣,鲜。
“好吃。”
她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
“我说好吃。”他转过身,看着她,“酸菜鱼,好吃。”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方舟,你是不是想通了?”
“嗯。”
“那吃完饭干什么?”
他想了想。
“给领导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谈谈。”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才是沈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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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棠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方舟坐在窗边,看着老街的夜色。
手机亮了。
儿子的微信。
沈知行:爸,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愣了一下。
沈方舟:你怎么知道?
沈知行:她今天回来特别高兴,还哼歌了。她平时不哼歌。
沈知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想了很久。
沈方舟:没事。我能处理。
沈知行: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沈知行:是不是因为她?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儿子又发了一条。
沈知行:爸,不管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
沈知行:你还有我。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沈方舟:好。
沈方舟:早点睡。
沈知行: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转过头。
苏棠蜷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薄毯,呼吸很轻很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弯腰,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白衬衫,马尾,蜷在一张旧沙发上,睡得像个小孩。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啊。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下章预告
第二天一早,沈方舟到单位,直接去了领导办公室。
“我要谈一谈那封邮件的事。”
领导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领导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邮件里说的,都是事实。”沈方舟说,“我离婚了,净身出户。我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一起。她确实在商K工作过。”
领导沉默了。
“但我的业绩,也是事实。”沈方舟说,“这些年我做了什么,您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
“副总这个位置,我要。不是因为我不退让,是因为我配。”
领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沈方舟,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他想起苏棠说过同样的话。
“以前没人让我说。”他说。
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美容院门口,举着一碗酸菜鱼,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棠:今天又做了一次,比昨天好吃了。中午给你送过去。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沈方舟:好。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