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端着木盆下楼的时候，灶房里正烧着水。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舔着锅底，锅盖边缘冒着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蹿，在昏暗的灶房里缠成一团。他站在灶台前等水开，听见灶房隔壁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堵土墙，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抓住几个字——“北边”“龙”“死了”——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嗡嗡的，像一窝蜂。
水开了。他舀了一瓢倒进木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的兑进去，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他端着木盆上楼，走过走廊的时候，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的灯熄了一盏，剩下那盏在风里晃，把他的影子晃得一会长一会短，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伸缩。
回到房间，他把门锁好，脱了那件黑袍。袍子离身的时候带起一阵灰，在油灯的光里飘了一阵，落在桌上、床上、地上。他把袍子搭在椅背上，用毛巾蘸了水，从脸开始擦。水是温的，毛巾是硬的，擦在皮肤上沙沙的，像在用砂纸打磨。他擦得很仔细，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那只新长出来的右手。右手被热水一激，皮肤泛了红，粉嫩嫩的，像刚剥了皮的桃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尖能碰到掌心，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和毛巾的粗糙。它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架上，光着膀子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拐角有一盏灯，照着几个空酒桶和一辆板车。巷子口有人经过，影子拉得很长，从灯底下一直伸到黑暗里，像一根被拽长的面条。他放下窗帘，躺到床上。
床比想象中硬。被单是粗布的，洗了很多遍，硬邦邦的，贴着皮肤有点扎。但它是干净的。他闻了闻，有皂角的味道和太阳晒过的气息。他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裂缝旁边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本翻开的书。他看了很久，看着那只鸟在油灯的光里慢慢模糊，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板车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还有铁匠铺开工的叮当声，从几条街外传过来，混在一起，把灰烬镇的早晨煮成一锅粥。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他坐起来，那件黑袍还搭在椅背上，灰扑扑的，和这间干净的房间格格不入。他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灰在晨光里飞了一阵，落在窗台上、桌上、地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没有别的衣服。
他下楼退房。柜台后面换成了昨天那个圆脸短须的男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他下来，点了点头。“睡得好吗？”姚望点头。“要走了？”“嗯。”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男人收了钥匙，没再说话。姚望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我想问个事。”男人抬起头看他。“冒险者公会，怎么加入？”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收了回去。“你想加入？”“想赚点钱。”姚望说，“还需要学这里的通用语，我……说得不太好。”男人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他。“拿着这个去公会找会长，就说老赵让你去的。他那儿有些简单的采集任务，不需要什么经验。至于通用语，”他想了想，“公会二楼有个老头，姓孙，以前是教堂的魔法师。
姚望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写得潦草，笔画连着笔画，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枯枝。他认出了“赵”字，和“冒险者公会”几个字，其他的看不太懂。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谢了。”他说。
男人摆了摆手，又低下头擦桌子。抹布在柜台上划出一个湿漉漉的圆弧，把昨夜的灰尘和酒渍一并抹去。姚望转身推开门，灰烬镇的早晨涌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炭火的气息。
街上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泛着青光。两边的铺子都开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蒸笼摞得比人高。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含含糊糊地和邻居说着什么。姚望从他们身边走过，新鞋踩在湿石板上，声音比昨晚闷了一些，像是被晨露泡软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又摸了摸那包铜板。二十七个铜板，在面馆花掉三个，住店花掉五个，还剩十九个。够吃几天的，但不能只吃。他需要买一把刀——普通的铁刀就行，黑雾不能总用。他需要买一个水囊，石大牛给的那个在灰烬平原漏了。他需要买一些干粮，也许还需要买一件换洗的衣服，这件黑袍子已经穿了太久，他自己闻着都觉得不对了。
但他不能把这些铜板全花光。他得留一些，万一路上需要，万一到了那个叫“旧墟”的地方还需要什么。十九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是小小的一把，摊开来是薄薄的一层，他得算计着用。
冒险者公会的门已经开了。门口那块木板上的纸换了几张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发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求购：火绒草，新鲜或干制皆可，三株一个银币。”“组队：前往灰烬平原边缘清理凶兽，需猎手一名，报酬面议。”“寻人：李三，男，二十岁，三日前前往北山未归……”他推开那扇门。
里面的世界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灯还亮着，但光线被早上的阳光冲淡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黄，浮在空气里。桌子都空着，没有人喝酒，没有人吃肉，只有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年轻人趴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睡觉，头枕着胳膊，呼噜打得又长又匀。柜台后面没有人。姚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他走到柜台前，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木架还在，那些兽角、鳞片、矿石、干草、瓶子，在晨光里蒙着一层细细的灰。架子最底层的角落空了一块，那是昨天他卖的那块地龙鳞片待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像一颗被拔掉的牙。
他站在那儿，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又等了一会儿，那个睡觉的人翻了个身，呼噜停了几秒，又续上了。姚望犹豫了一下，绕过柜台，往里面走。柜台后面有一条走廊，很窄，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关着，右边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光。他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敲了敲。
“进来。”声音很沉，像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棉袄。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小屋子，比外面暖和得多。墙角有一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火还烧着，把整个屋子烤得干燥而温热。炉子旁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本翻开的账本。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昨天柜台后面那个圆脸短须的男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塌着，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铜纽扣。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虬结，像老树的根。
“你找谁？”他问。
姚望把那张纸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扫了一眼，把它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压着，抬起头看他。“老赵让你来的？”姚望点头。“想接任务？”姚望又点头。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磨得起毛边的袖口滑到他脚上那双新鞋上，又滑回他脸上。
“会什么？”
姚望沉默了一下。“会……打架。”他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他会打架吗？在被那朵花吞下去之前不会，在被那条龙咬断手之前也不会。他只会拼命，只会用身体去换对方的伤口，只会等那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替他收拾残局。但那股力量现在在他身体里了，黑雾也是，绿色的感知也是。它们不是借来的，是他自己的。自己的东西，用起来不用还。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牌子是铁的，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几个字，背面是一道划痕，像被人用刀尖刮过。
“这是临时牌子。你先接几个简单的采集任务，熟悉熟悉规矩。公会抽两成，剩下的归你。”他把牌子推过来。“采集任务在门口的木板上，自己看。完成了回来交，换钱。攒够十个任务，换正式牌子。”姚望拿起那块牌子。铁是凉的，沉甸甸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毛刺，扎手。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除了那道划痕，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人理之地，灰烬镇住扎冒险者公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