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辗转
夜风从门缝中卷入,尔初还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滑坐在椅子上,一行清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月色如银,穿过片片海棠洒进主屋。
宋栩侧过身,不自觉地望向临江阁的方向,那里已是一片漆黑。
他想起了还在西域的日子,想到悬崖边的初见,想到天山上那个谈心的雪夜,只是他越想便越觉得胸口刺痛。
与他同榻的泽茂穿戴齐整,中间隔着厚重的喜被,她死死绞着手中锦帕,极力控制着自己因哭泣而战栗的身躯。
远处传来更鼓声,早已过了三更天了。
窗外天色渐白,屋内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日子要平静许多,执教东宫本质上是个闲职,不过是隔两日进宫陪年幼的皇子们讲上一个时辰的兵法。
宋栩清楚,目前最该做的就是让皇帝不起疑心,他便每日都与京中纨绔去醉烟楼喝酒消遣,渐渐地,整个上京城都在传,宋家小儿毫无宋老将军当年风范,娶了两位夫人,还成天地流连风月,难成大器。
此流言多少也进了皇帝的耳中,他虽未说什么,却也不再为难。
但只有尔初知道,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的戏码,真正的宋栩只会出现在她的临江阁——
宋栩告诉她,先帝是突然间病逝的,当时殿内只有庆贵妃,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她坚称先帝在弥留之际已经宣布立她的四皇子为太子,仗着母族的势力,将她的儿子推上帝王之座,并将国号改为永。
人言可畏,当今圣上登基时没有继位诏书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流言四起,句句都指向他谋权篡位,也是自那以后,皇帝变得更加专横淫靡。
整个上京乃至全天下百姓,都苦不堪言。
早年裕王不是没有劝过宋老将军,但老将军坚持说,皇子中不论谁为帝王,宋家都不行谋逆之事,只管做好臣子的本分。
五年间,宋家更是兢兢业业地辅佐这位年轻帝王,却没想到换来如此结局。
时至今日,宋老将军也意识到了皇帝的无情,这才同意拥护裕王,更是为了能保住宋氏一族。
皇帝忌惮裕王,故而把宋家流放至漠北,然他终日疏离朝政,不知驻守漠北的离大将军正是宋老将军早年的门生,他得知此事,不仅暗中好生安顿了宋家亲眷,还提出愿再为宋氏效犬马之劳。
如此一来,仅漠北、黔南和陇西这三处的兵力,便与皇宫中禁军的人数不相上下,明面上的兵力确实已经足够,但太后宫中的家族私兵却难以摸清,其中有些是甲兵,有些是暗卫,还有些是埋伏着的弓箭手,若得不到此处的布防,只怕是会陷入苦战。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胜负之机,往往只在须臾之间。
因此,宋栩每次进宫都会留个心眼,结合泽茂在太后宫中看到的异样,逐一甄别,时常挑灯到后半夜。
尔初担心他的身子,常劝他不能太过劳累。
当然,宋栩也很听她的话,只要尔初一开口,他便搁下笔墨,与其共度那一场更胜一场的春宵。
那一声声染着欲色的“夫人——”惹得她满脸通红,心跳不已。
床事上更是缠绵悱恻,如痴如醉,几度将尔初折腾得下不来榻。
久而久之,全府上下都知道,王爷与王妃浓情蜜意,夜夜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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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数月又过,尔初的肚子却迟迟未有动静。
宋栩一再表明要以她身体为重,并不在意子嗣,可她不这么想。
——她想,给他,留个孩子。
邓铭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内室,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几分书生气,因医术精湛,在宋府时就深得老将军信任。
“下官见过王妃。”
他躬身行礼,声音谦和又不失恭敬。
“邓医官不必多礼,今日请医官来,是有事相询。”
邓铭抬眼观察着尔初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王妃可是心悸之症加重了?”
尔初羞涩地摇了摇头,示意云渺上前:
“医官开的方子日日煎服,王妃身体已然无恙,王妃今日是想问医官,能否开些有助女子怀孕的方子。”
室内顿时安静,连窗外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邓铭神色微变,似是在推敲着词句:
“王妃体质本就虚弱,需长期调养,这种情况下,有孕对王妃而言实在非明智之举。”
作为医官,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昂贵的药材不过是吊着她一口气。
见尔初的眼光中还带着期许,邓铭摇了摇头,坦率直言道:
“王妃心脉不全,气血两亏,本就靠着汤药勉强维持,若强行有孕,母子俱亡的风险极大,恕下官斗胆,实则不能为王妃开药。”
闻言,尔初的面容霎时青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邓铭也觉心头沉重,无奈继续叮嘱道:
“王妃日后也需格外注意身体,切忌大悲大痛,才方能无碍啊。”
气氛再次归于沉静,尔初点点头,目送邓铭退出临江阁。
她倚在雕花窗边,看着远处萧索的景致,心底一片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