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硬生生把现场热烈的气氛划开了一道口子。
郭漫站在祭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踩着十厘米红底高跟鞋的女人。
风吹动她身上那件素色的棉麻工装,衣角翻飞,竟然压过了苏清一身名牌高定的气势。
她没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视线扫过苏清身后那一排提着公文包、像乌鸦一样聚拢的律师团。
真是意料之中的乏味开场。
“苏总这话说得,好像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都印着你的名字似的。”
接话的不是郭漫,是靠在石狮子旁边的沈辞。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薄荷糖包装纸,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二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迅速穿插进人群,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那个领头的律师刚想举起手里的文件大喊“这是法院传票”,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大哥笑眯眯地挡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各位大状,私人宅邸,加上现场有数百个易碎酒坛,为了安全起见,无关人员不得入内。”沈辞笑得一脸欠揍,指了指苏清和钱宏,“当然,两位老总既然这么关心竞品的发展,我们也得尽地主之谊。请,特等席给你们留好了。”
苏清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她原本想的是带人直接冲上台,把封条一贴,当场宣布活动非法,让郭漫在全网面前丢脸。
可现在,沈辞这一手“请君入瓮”,反而让她骑虎难下。
如果不进,显着心虚;进了,那就是这出戏的观众。
“好。”苏清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踩着高跟鞋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像是要踩碎谁的骨头,“我就看看,没有商标,你拿什么装神弄鬼。”
两人被引到了最前排的位置,正对着那张铺着红布的长桌。
郭漫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那个一脸阴沉的钱宏,也没有理会那些怼到脸上的镜头。
她走到两坛早已准备好的酒面前。
左边那坛,光鲜亮丽,瓶身上烫金的“郭玉太医”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苏清为了赶工期,特意从代工厂加急运来的所谓“正品”。
右边那坛,是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土陶坛子,没有任何标签,只有坛口用红泥和干荷叶封得严严实实。
“魏老。”郭漫对着坐在评委席正中央的那位白发老者微微鞠躬,“麻烦您了。”
魏老是国家级白酒评委,舌头比精密仪器还贵。
他没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郭漫伸手,先拍开了左边那坛“郭玉太医”。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勾兑师精心调配出的香精味,猛一闻确实像那么回事,全是名贵药材的味道,像个暴发户恨不得把所有金链子都挂在脖子上。
紧接着,郭漫走到了那个土坛子前。
这回她没用蛮力,而是拿了一把竹刀,轻轻剔掉了封口的红泥。
荷叶掀开的一瞬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浓香。
只有一股淡淡的、幽幽的气息,像是秋天雨后森林里的落叶,又像是外婆家那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樟木箱子打开的味道。
钱宏的鼻子动了动,原本还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这种内敛却绵长的“陈香”意味着什么。
那是时间沉淀的味道,根本不是实验室里能合成出来的。
他的额角,一滴冷汗顺着发际线滑了下来。
两杯酒被送到了魏老面前。
魏老先端起那杯“郭玉太医”,抿了一小口。
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像是喝到了什么馊水。
“酒体分离,药味浮于表面,入口辛辣刺喉。”魏老放下杯子,语气毫不客气,“药材确实用了不少,可惜,全是死物。这酒,也就只能骗骗不懂行的外地人。”
苏清的脸色瞬间煞白,刚想站起来反驳:“魏老,这是按照古方……”
“古方?”魏老冷笑一声,端起另一杯微微泛黄的原浆,“你再听听这个。”
他没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随后,一饮而尽。
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睛亮了。
“菌群活跃,酒体丰满,入喉如丝,回甘带草木香。”魏老长舒一口气,“这才是活的酒。这才是郭玉春该有的味道!”
苏清被这一句点评怼得哑口无言,她死死抓着手包,指节泛白:“这不可能!我们的配方明明是一样的!甚至我们的设备更先进!这一定是批次问题,或者是……”
“或者是你们缺了这个。”
郭漫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背后的超大**电子显示屏**突然亮起,画面分割成两半。
左边是死气沉沉的液滴,只有零星几个气泡;右边则是密密麻麻、正在疯狂蠕动分裂的绿色微生物群落。
那画面甚至有点密集恐惧症的不适感,但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流动的黄金。
“这是十分钟前取样的显微镜对比图。”郭漫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静得近乎冷酷,“左边,是你们流水线上的工业品。右边,是郭家老宅那口井里的特有菌群发酵出的原浆。”
她转过身,直视着苏清那双已经开始慌乱的眼睛。
“苏总,你抢走了商标,抢走了备案,甚至抢走了我的前夫。但你忘了,酿酒不是做**幻灯片**,不是靠资本就能堆出来的。”
郭漫指了指身后那个不起眼的土坛子。
“郭玉太医四个字,你要你就拿去。但‘郭漫酿造’这四个字代表的味道,这一方水土里的魂,你们这辈子都偷不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卧槽!这才是大女主!】
【显微镜教做人!这波硬核打脸太爽了!】
【六和酒业的股票已经跌停了!兄弟们快去看!】
钱宏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全是经销商要求退货的咆哮。
他脸色惨白地看向苏清,却发现苏清正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些微生物,眼神空洞得可怕。
郭漫没有再看这两人一眼。胜负已分,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她转身向后台走去,刚下台阶,一阵初冬的寒风吹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刚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松懈下来,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披在了她肩上。
衣服上有好闻的薄荷烟草味。
“行了,别硬撑了。”沈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走吧,这里太吵,剩下的烂摊子让林晓去收拾。”
郭漫拢了拢大衣,低头看着脚尖:“苏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汇锋资本的底子厚,这点舆论风波,顶多让她伤点皮毛。”
“伤皮毛?”沈辞轻笑一声,替她拉开了车门,“你太小看资本的嗜血性了。当猎物露出伤口的时候,最先扑上来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它的同伴。”
郭漫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远处依然坐在原位、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苏清。
苏清手边的电话一直在响,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是公司高层要求紧急停牌、召回产品的催命符。
但苏清只是机械地盯着那个空了的酒杯,手指关节用力到发青,始终没有去接那个电话。
那是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名为“不甘心”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