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酿造车间里,空气湿润,弥漫着一股发酵粮食特有的酸甜味。
这味道对郭漫来说是安心剂,但今天,这剂药里似乎掺了沙子。
郭漫站在巨大的不锈钢发酵罐前,伸手贴上微温的罐壁,感受着里面菌群呼吸的律动。
“漫姐!出事了!”
林晓的高跟鞋声在环氧地坪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噪音,手里举着的平板电脑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汇锋那边疯了!他们没有撤回那个被全网嘲讽的‘假御酒’,反而……漫姐你自己看吧。”
郭漫擦了擦手,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各大电商平台的首页推荐,那个昨天还标价800元的“郭玉太医”礼盒,此刻挂着一个鲜红刺眼的标签——¥19.9(包邮)。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营销文案:【御医配方,百姓共享。
告别天价智商税,十九块九交个朋友。】
甚至在某些拼购群里,价格已经被压到了九块九两瓶。
“这……这是自杀啊!”林晓气得声音发抖,“他们那个包装光成本就不止二十块,这么卖就是卖一瓶亏一瓶!苏清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炸鱼塘。”
沈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里拎着一瓶刚从外面便利店买来的竞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啪”的一声脆响。
沈辞扬手就把那瓶包装精美的“御酒”扔进了角落的废料桶里。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既然口碑做烂了,那就把‘郭玉太医’这个品类彻底毁掉。”沈辞踢了一脚废料桶,语气森冷,“她在告诉消费者:所谓的宫廷秘方,也就值个地摊价。一旦消费者心里种下了‘中药酒=廉价智商税’的锚点,你的酒别说卖一千,卖一百都会被人骂是黑心商家。这招叫焦土政策,宁可大家都没饭吃,也不让你上桌。”
郭漫看着屏幕上疯狂上涨的销量数据,指尖在金属台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苏清这一手,确实狠。
她不在乎亏几千万,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把郭漫的品牌溢价能力彻底打废。
就在这时,郭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孙伟”两个字。
郭漫眼神一凝,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哎呀,郭总,实在是对不住啊!”孙伟那标志性的油滑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歉意,“厂里那个……那个高温窑炉昨天半夜突然炸了!对,炸了!这一检修恐怕得个把月。您定的那批特制陶土瓶,近期怕是供不上了。”
“违约金我会让财务照合同赔给您,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啊!”
不等郭漫说话,电话就挂断了。
“以后?”沈辞冷笑一声,“收了苏清的钱,把路堵死,这是想让我们连酒都装不进瓶子里。”
现在的局面是:市场认知被低价摧毁,物理包装被供应链截断。
上下游同时卡脖子。
林晓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商超那边已经在催货了,如果没有瓶子……”
“没有瓶子,就不用瓶子。”
郭漫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她转身走向车间角落的办公桌,翻出一本早已泛黄的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上停住。
“既然工业化的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他们走不了的路。”
郭漫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苏清想把我们拉进泥潭里打价格战,我偏不下去。”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喂,是赵师傅吗?我是郭漫。对,我想请您帮我烧一批坛子。不要那种光溜溜的流水线货,我要您那口老柴窑烧出来的,带火刺、带落灰的粗陶。哪怕形状不规则也没关系。”
挂了电话,郭漫看向目瞪口呆的林晓和若有所思的沈辞。
“通知所有渠道商,‘郭玉春’全线产品暂停商超铺货。”
林晓惊叫:“撤柜?那不是正如了苏清的意?”
“不仅撤柜,还要涨价。”郭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原本的定价后面狠狠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新品‘漫酿’,价格上调20%,实行会员邀请制预订。理由就是:纯手工容器,产能有限,只卖给懂酒的人。”
“既然她要把这行做成地摊货,那我们就做成艺术品。我要让消费者觉得,那一万九千九的不是酒,是垃圾;而我们这一千多的,是不得不抢的稀缺资源。”
沈辞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物理隔离?这一招,够绝。”
入夜,江城的酒吧街霓虹闪烁,将夜空染得光怪陆离。
一家廉价酒吧的后巷里,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男人的惨叫声。
“陆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你是郭家的姑爷就能赖账,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是个净身出户的软饭男!”
几个供应商模样的壮汉围着地上的陆泽远拳打脚踢。
陆泽远蜷缩成一团,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淤青,昂贵的西装沾满了泔水和泥污,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巷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隐没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半,苏清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
她没有丝毫要下去帮忙的意思,而是拿过手机,拨通了刚拿了好处的孙伟的电话。
“孙总,既然窑炉‘坏’了,那就坏得彻底点。”
苏清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她精致却狰狞的妆容,“明天你去联系行业协会,带头起草一份《食品接触容器安全规范倡议书》。就说市面上那些无标号、无检测报告的手工粗陶容器存在重金属超标风险,建议全行业抵制。”
她看着不远处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陆泽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不是想搞复古、搞情怀吗?那我就从法律法规上,把她的‘情怀’变成‘违禁品’。”
苏清挂断电话,升起车窗。
“开车。”
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只留下巷子里陆泽远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行业的更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