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远短短数语交谈后,白芸心里沉得发闷,脑海里满是剪不断的复杂滋味。
她垂眸望着渐渐明亮的晨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玲珑如意棒,复仇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了数百年,可竟在此刻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即便杀了白远、推翻王族的统治,又能如何?
如今庆云堂人丁稀薄,连核心修士都不足五十人,凭这点力量,别说统治幽州,恐怕连北狄铁骑的第一波冲击都挡不住。到时候,西脉族人不仅不能复仇,反而会跟着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里,白芸不禁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戾气:罢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
可就在她催动清风舟时,心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华宇乾不见了!
不止华宇乾,连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上官绿珠,还有那个炼气期的小平头修士,都一并消失了!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了白芸的心头: 开战之初,她就已将神念笼罩了方圆百余里的每一寸土地。
之前没察觉出埋伏的白袍军,已是她的失算。
如今几个筑基、炼气期的小辈,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是有隐世大能修士出手,用空间类法宝把他们藏起来了?” 白芸暗自嘀咕,神念再次如潮水般涌过战场 :
飞云道人为了脱身,正拼命将炼尸往白袍军骑士堆里推;黑煞道人被风末的长戟缠住,引魂幡上的阴魂都散了大半……
白远已回到战场中央,正指挥骑士清理炼尸残骸。
开元大师和天月山庄的秦碧媛、秦玉琴姐妹,踩着菩提叶和青鸾法舟,早已飞出了三里地……
这些人要么自顾不暇,要么巴不得早点离开,谁会特意为三个无关紧要的小辈冒险?
白芸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当即催动风火宝莲,追上开元大师三人:“三位且慢!我有一事相问,不知你们是否见过在那破屋中的三名小辈?”
开元大师三人见白芸追来,只得硬生生停下脚步 。
开元大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白家主,我等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血腥之地,并未留意那三位小辈的踪迹。”
秦碧媛也连忙附和道:“我姐妹二人也未曾注意到屋中的那三人,或许是他们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
白芸盯着三人的神色看了片刻,见他们眼神坦荡,不似作假,也不再多纠缠,当即又返回了战场。
她朝着战场四周飞速游动探测,神念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块岩石,可直到体内灵力都消耗了近三成,依旧没发现三人的踪迹……
一日后,白芸出现在千余里之外的一处断崖上,崖下是奔腾的江水,她的脸色却比江水还要阴沉。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动用了秘术,催动追影香,试图感应之前留在上官绿珠体内的追踪印记。
可此刻,她催动了数次秘术,她的识海中却连一丁点气息都没有,留在上官绿珠体内的追影香显然是被人用手段抹去了!
元婴期修士的飞行速度极快,日行千里不过是等闲之事。
这一日来,白芸的神念扫过了周围数千里的山川、河流、村落,连深山中无人居住的洞府都没放过,却连华宇乾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更倒霉的是,她在大荒边缘探测时,不慎惊动了两只盘踞在山洞里的六阶妖兽 ,追得她整整奔逃了数百里……
白芸理了理被妖兽利爪撕碎的衣袍,狠狠咬了咬嘴唇:“华宇乾,不知你这小辈用什么法子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等你体内的极阴珠和异兽精血融合得更纯粹些,我再亲自去找你!”
说罢,她足尖在风火宝轮上一点,像一道火红的流星,急速消失在了天际……
……
七日后,离断崖五千里之外的青云峡附近,一处隐秘的山谷中,地面突然 “哗啦” 一声裂开了。
泥土飞溅间,三道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 正是华宇乾、上官绿珠与冷凌峰。
华宇乾抖了抖沾满泥土的衣裳,长长舒了口气:“这几日在地底钻来钻去,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跟逃命似的。那个白芸姑娘,真有这么可怕吗?”
上官绿珠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身上残留的泥土道:“你是不知,白芸修炼的‘炼血术’极为阴毒,专门以修士的精血为引。若被她抓住,她定会用秘术强行吸干你体内的精血,到时候你……”
冷凌峰则拍了拍华宇乾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运气不错,若不是我反应快,咱们现在恐怕都成了那女人的瓮中之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原来,那日白远与白芸在战场中央对峙时,冷凌峰见白芸分神盯着白远,注意力全在王族恩怨上,立刻抓住机会,一把揪住华宇乾的衣领,压低声音道:“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等华宇乾反应过来,冷凌风便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枚土黄色的符箓往地上一按,口中低喝一声 “遁!”
三人脚下的土地瞬间变得像水流般柔软,他们身体一沉,瞬间沉入了地下。
到了地下三丈深的地方,他从灵兽袋中放出一只形似穿山甲、浑身覆盖着黑褐色鳞甲的灵兽,那灵兽名为 “裂地兽”,是专门用来开路的土系灵兽。
裂地兽前爪挥舞,很快就挖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冷凌峰则祭出一面形似铙钹的法器 “地行盘”,那法器在空中一转,化作一个三尺见方的圆盘,稳稳托住三人,随后催动 “土遁术”,载着他们顺着裂地兽挖好的通道,在地底飞速潜行……
这几日来,上官绿珠与冷凌峰闲聊时,才渐渐知晓了冷凌峰的来历, 他来自遥远的中州,是中州一个传承了千年的大家族 “冷家” 的子弟。
冷家势力庞大,在中州颇有威望,可冷凌峰却不喜家族中循规蹈矩的生活,反而痴迷于奇门五行、阵法符箓等旁门左道之术。
偏偏中州讲究正统,只允许儒、释、道三派公开传道,对旁门之术极为排斥,冷凌峰不愿受家族束缚,便偷偷带着几件法器,独自离开了中州,游历九州大地,四处探寻上古遗迹,研究失传的秘术。
回到地面后,三人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地面清新的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地底的潮湿闷热截然不同。华宇乾望着眼前连绵的青山、清澈见底的江水,只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双手抱拳,对着冷凌峰深深一揖:“这些天来,多亏冷兄弟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成了白芸的阶下囚,说不定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这份恩情,我华宇乾一辈子都记在心里,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冷凌峰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豪爽地说道:“华兄弟客气了!我看兄弟心性纯良,为人正直,咱们一见如故,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你若不嫌弃,以后就叫我一声‘冷大哥’。咱们都是在九州闯荡的人,讲究的是意气相投,没那么多客套礼俗!”
华宇乾闻言,顿时大喜过望,他当即拉着冷凌峰走到山谷中的一块平坦地面上,蹲下身,用手撮起一捧干净的泥土,放在面前的石头上,对着天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朗声道:“我华宇乾,今日与冷凌峰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冷凌峰也跟着蹲下身,对着泥土拜了三拜,声音洪亮,字字铿锵:“我冷凌峰,今日与华宇乾结为异姓兄弟,必定不离不弃!”
上官绿珠笑吟吟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欣慰。
待二人结拜完毕,冷凌峰眼珠子一转,笑着说道:“哎,既然咱们已经结拜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上官姑娘呢?是叫‘上官前辈’,显得尊敬些,还是叫‘弟媳’,显得亲近些啊?”
一听这话,上官绿珠的脸颊顿时红了,她连忙扭过身去,假装看远处江面上的飞鸟,不再说话。
华宇乾也有些尴尬,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不知如何回应。
冷凌峰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拉起二人的胳膊道:“这附近有个太平村,村里有家小饭馆,老板做的红烧肉那叫一个绝!咱们快去吃点热乎的,这几天在地底可把我饿坏了!”
青云峡南北两侧,均是连绵起伏的山川,山峰上覆盖着翠绿的植被,远远望去,像一条绿色的巨龙。
一条青云江横贯东西平原,江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阵阵涟漪。
这里地处幽州西北,离开云城足足有五千余里,因九州地势磅礴,城池之间相距甚远,故此在行政上仍属开云城管辖,而日常的修士事务与村民纠纷,多由当地的门派烟霞门负责处理。
烟霞门坐落在青云峡西侧的烟霞山脉主峰上,门派依山而建,红墙绿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烟霞门内有千余名弟子,修为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不仅掌管着周围数千里的修士登记、任务发布等事务,还负责庇护山下的村庄与乡镇,抵御偶尔出现的妖兽与山贼。
偶尔有衣袂飘飘的烟霞门弟子御器飞过,脚下踩着飞剑或法舟,山下的村民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观看,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对他们这些普通人而言,能飞天遁地的修士,就是神仙般的存在。
三人沿着青云江岸边的小路,慢悠悠地走了三十余里。冷凌峰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盆地:“到了!前面就是太平村!”
华宇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平地上,坐落着一片低矮的房屋,屋顶上覆盖着青瓦,炊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
鸡鸣狗吠声不时传来,还有孩童的嬉笑声,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三人走进太平村。一条三尺余宽的小河从村头流过,几只白色的鸭子在河里悠闲地游着,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捉起一条小鱼。
路边的篱笆院里种着各色蔬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腰在菜地里摘菜,看到他们三人,老妇人朝着他们笑了笑。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手里拿着木剑,正在在村口追逐打闹。
冷凌峰带着二人在村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家不大的饭馆前。
饭馆只有两层高,虽然有些陈旧,漆皮也掉了不少,却透着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息。
一楼的院子里,摆放着四张方桌,桌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一个身着灰布衣裳、六十来岁的老汉,正半倚在门口的竹椅上悠闲地抽着旱烟。
一个十五六岁,身着青色短褂的少年正拿着一把扫帚,认真地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王老伯,来三个人的饭菜,快一些!我们可是饿坏了!” 冷凌峰对着老汉大声喊道。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冷凌峰,连忙放下手中的旱烟杆,起身笑道:“是冷小哥啊!你可有段日子没来了!快进来坐!孙儿,别扫地了,去后堂把炉火再添些柴火,给你冷叔他们做些热乎的饭菜!”
少年应了一声 “好嘞”,放下手中的扫帚,提着一筐柴火就往后堂跑。
老汉热情地引着三人走到一张靠门的方桌旁,从墙边拉过三把椅子,用抹布擦了擦椅面,笑着说道:“冷小哥这是又去山里探险了?这次还带了朋友来?”
“是啊,” 冷凌峰指了指华宇乾和上官绿珠,“这两位是我的好友华宇乾和上官姑娘。我们这次路过这里,想尝尝您老做的菜。”
随后,他又对华宇乾二人说道:“王老伯做的红烧肉可是这太平村的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们待会儿可得多吃点!”
华宇乾和上官绿珠对着老汉笑了笑,点头问好。
不一会儿,老汉端着一个褐色的茶壶和三个白色的茶杯为三人倒上茶水,便往后堂忙活去了。
喝了几口茶,华宇乾看向冷凌峰道:“冷大哥,你怎么对这个太平村这么熟悉啊?你好像经常来似的。”
冷凌峰端起茶杯道:“前几年我游历到青云峡,在这太平村住了半个多月。那时候我刚从大荒深处出来,身上又累又脏,是王老伯收留了我,还做了红烧肉给我吃。就那一口,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这村子里的人都很朴实,没有城里那些修士的勾心斗角,住得很舒服。”
“九州之地浩瀚磅礴,东西南北纵横数千万里,从中州北部到幽州南部,最近的距离也有近千万里吧?” 上官绿珠抿了一口茶,眼中满是好奇,“冷大哥是怎么从中州来到幽州的?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不眠不休地飞行,也得耗费数十年光阴,而且中途还要避开妖兽和魔物盘踞的险地,可不是件容易事。”
冷凌峰淡淡一笑:“上官姑娘多虑了,我是乘坐州际传送阵来的。从中州的传送阵出发,转了两次阵,路上花了不到半个月,倒也不算麻烦。”
一听 “州际传送阵” 这五个字,上官绿珠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华宇乾修为尚浅,不懂其中门道,她却再清楚不过了。
各大州之间相隔甚远,最近的两州也有数十万里之遥。凡人穷其一生,也不可能用双腿走完这段路:金丹期修士,御器飞行时要避开罡风、妖兽和魔物,不眠不休也得耗费上百年;就算是元婴期修士,也得数十年才能抵达。
在上古时期,有大神通者观测天地运转,参透了 “道纹” 与 “禁制” 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创造出了 “阵法” 这一神奇的法器。
阵法种类繁多,按用途可分为防御阵、攻击阵与辅助阵,而传送阵,就是辅助阵中的一种。
传送阵的原理,是利用灵石中蕴含的磅礴灵力,激发阵法大师提前布下的 “道纹” 与 “禁制”,借助其中蕴含的 “道” 与 “势”,强行破开虚空,找到空间中隐藏的节点,从而实现 “瞬息万里” 的跨越。
可以说,传送阵是上古修士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之一,也是连接各大州的重要纽带。
可州际传送阵极为稀有,而且每次使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一次传送的费用足够寻常筑基修士修炼十年,寻常修士根本用不起。冷凌峰能随意使用州际传送阵,甚至还能转阵,可见他背后的家族实力极为雄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