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层很冷。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冷。沈寒舟呼出的气在空中就结成白霜,落在衣服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冻住了,结成一坨一坨的黑红色冰碴,挂在衣服上,像一串串冻僵的葡萄。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胸口就疼得像有人用刀剜。那根被踩断的肋骨在身体里戳来戳去,戳得他喘不上气。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点光。很淡,很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那光在动,一跳一跳的,像在朝他走过来。他停下来,看着那点光。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看清了——是一盏灯。纸糊的,白色的,上面画着符。灯后面,有一张脸。苍白的,满是皱纹的,闭着眼睛的。
是那个盲眼老道。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你……你还活着?”
老道笑了。那笑容,和生前一样。“死了。死得透透的。但死了也能来看看你。”
他走到沈寒舟面前,把灯放在地上。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他的影子。不对——鬼没有影子。他有。沈寒舟愣住了。“你——你没死?”
老道摇头。“死了。但也没死。我那一缕魂,散之前留了一点。就一点。藏在第六层。等你来。”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盏灯,看着地上的影子。“你——你是人还是鬼?”
老道笑了。“都不是。我是守穴人的执念。放不下湘西,放不下阴穴,放不下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寒舟。是一块玉,白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孔。玉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玉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避阴玉。”老道说,“戴上它,阴穴里的东西就伤不了你。”
沈寒舟接过那块玉,入手很沉,比铁还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他能感觉到,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温热的,像心跳。他把玉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那温热从胸口蔓延开,流遍全身。伤口不疼了,骨头不碎了,连血都止住了。
“谢谢。”
老道摇头。“不用谢。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一千年前,你老祖宗留给你的。让你戴着,下阴穴,杀血尸,镇湘西。传了一千年,传到我手里。现在,该还给你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那块玉。玉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那光和他胸口那道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道。“阴穴,到底是什么?”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千年前,湘西闹了一场大灾。不是旱灾,不是水灾,是尸灾。地底下冒出无数的尸体,从山里,从水里,从土里。它们爬出来,见人就咬,咬死就变,变了又咬。整个湘西,到处都是尸。活人越来越少,死人越来越多。”
“你老祖宗,辰州沈家的第一个赶尸匠,带着他的兵,下到地底。找了一千年,终于找到了尸灾的源头。那是七十二个洞。每一个洞里,都封着一具尸煞。比血尸凶一万倍的尸煞。你老祖宗用他的魂,封住了那七十二个洞。但他自己也出不来了。困在里面,困了一千年。”
老道顿了顿。“这一千年,沈家的后人,一代一代,下到阴穴里。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变成了尸。但没有人退过。因为退了,湘西就没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要守,为什么师祖要守,为什么老祖宗要守。因为他们是沈家的人。因为湘西是他们的家。因为退了,家就没了。
老道看着他,笑了。“孩子,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寒舟吗?”
沈寒舟摇头。
“寒舟,孤舟。一个人,一条船,在黑暗中漂。漂了一千年,漂到这里,漂到我面前。你知道你老祖宗等你干什么吗?”
沈寒舟问:“干什么?”
老道指着第六层深处。那里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睡觉。
“第七层。你老祖宗就在那里。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看着那道门。“他在等我干什么?”
老道说:“替他。替他守这七十二阴穴,替他镇这些尸煞,替他在棺材里再躺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老祖宗也说过同样的话。在第一阴穴,在那口棺材前,也是这么说的。“替你。替我守这七十二阴穴,替我镇这些尸煞,替我在棺材里再躺一千年。”
原来,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替他们的人。
沈寒舟擦掉眼泪,看着老道。“如果我下去了,还能上来吗?”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能。但得等。等一千年。一千年后,会有另一个人来,替你。你就能上来了。”
沈寒舟笑了。“一千年。好久。”
老道也笑了。“不久。睡一觉就过去了。”
沈寒舟点头。“好。那我去。”
他转过身,往那道门走。走了几步,老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老祖宗,还有一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沈家一代一代的人。对不起那些死在阴穴里的兵。对不起你。”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不用对不起。他是英雄。沈家所有人,都是英雄。”
他迈步,走进那道门。门后是一条通道,很窄,很黑,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通道尽头。尽头是另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七层”。他推开门,走进去。
身后,老道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飘向那道门,飘向第七层,飘向那个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