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伟的手死死攥住龚艺韦的胳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那双总含着温和笑意的眼,此刻像蒙了层雾的深潭,盛满挣扎与不舍,活像一头困在樊笼里的兽,焦躁又无措。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是语言系统失灵,恰恰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反倒让沉默成了最沉的表达。
龚艺韦原本筑得严严实实的心防,在这无声的挽留下,“咔嗒”一声裂了道缝,随即彻底崩塌。这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精准攥住了她所有想要逃避的念头。她想起上次他决绝转身时的沉默,委屈与不解像潮水般涌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是撑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若是换作张靖宇这样待她,她早跳起来又骂又打,非要刨根问底不可。可面对祝伟,满腔的火气都化作了绕指柔,只剩无声的心疼,连不甘都融进了滚烫的泪滴里。
祝伟慌忙松了松力道,指尖小心翼翼地蹭去她脸上的泪珠,指腹带着掌心的温度,轻轻划过她湿润的脸颊,生怕碰疼了她。楼道的防火门开了又关,下班的邻居们行色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钥匙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却没人驻足——在这节奏快得喘不过气的城市里,谁的悲欢都只是别人眼中转瞬即逝的风景。
“艺韦,”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几乎要被楼道穿堂的风声吞没,“我们出去待会儿,好吗?上次……是我不对。”
就这一句简单的认错,像捅破了龚艺韦心里最后一道堤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晃了晃,轻轻点头:“好。”
这个“好”字,轻得像叹息,却藏着多少辗转反侧的无奈,多少舍不得放手的眷恋,祝伟比谁都清楚。这份感情太沉,沉得连一句质问都显得多余,就像他这些日子的挣扎——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该止损,可思念却像藤蔓,死死缠住心脏,推着他再次站到她面前。
刚走出楼门,凛冽的寒风就像张网,瞬间裹住两人。昏暗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祝伟的脸色在明暗交错里晦暗不明,龚艺韦的妆容早被泪水晕开,眼尾泛红。冷风刮在脸上,带着细针似的疼。祝伟自然地牵过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牵着她朝停车场走去。
“不能去那家咖啡馆。”龚艺韦突然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她怕再遇到熟人,怕那点仅存的隐秘被彻底撕碎。
“好。”祝伟毫不犹豫地应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你一定饿了吧?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啃了个包子。”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适时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龚艺韦“噗嗤”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倒成了哭笑交织的模样:“去吃面吧。”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我知道一家老捞面馆,打小吃到大的,同事们也常跟着我去蹭饭。”祝伟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平稳。
“远吗?”她侧过头看他,不想他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堵得心烦。
“离我妈家近,那条路是老巷子,不堵车。”祝伟熟练地打了个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送着暖风。龚艺韦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轻声问:“今天董玲值班?”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明明不想提这个名字,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祝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答得坦然:“她说回娘家。”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同事拍到了我们的照片,在单位当着好些人的面,给她看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龚艺韦心里,激起一圈圈沉郁的涟漪。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祝伟,我们的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们这辈人糊里糊涂过来了,怎么下一代,好像还在绕着同样的弯路走。”
“是啊。”祝伟苦笑一声,眼角的细纹都皱了起来,“我有些同事一直没结婚,整天天南地北地玩,活得那叫一个自在。说实话,我挺羡慕的。”
“自由是好,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甜蜜的负担’或许才更让人踏实。”龚艺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人生过半,本该是安稳度日的时候,他们却要面对这样进退两难的选择题。
“甜蜜的负担……”祝伟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里裹着说不尽的怅惘,“也就你会这么想。艺韦,你后悔认识我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从路况上挪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龚艺韦转过头,眼底的情绪软得像化了的糖,“当年换工作,我就是特意选了离你单位近的公司,就为了能偶尔……见你一面。”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为了这个决定,我推掉了好几家待遇更好的offer。”
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祝伟震惊得猛踩了下刹车,后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他侧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龚艺韦:“你说什么?我一直以为……是缘分凑巧。”他从没想过,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全是她刻意的奔赴。
还需要再确认这份偏爱吗?不必了。
他腾出右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然后一点点扣住,十指相扣的瞬间,龚艺韦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和温热,这些年的等待、委屈、不舍,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应。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回应有多珍贵,就有多渺茫——他们之间,注定是条走不到头的路。
面馆里热气蒸腾,刚进门就闻见浓郁的骨汤香气。青瓷碗里的捞面筋道油亮,配着十六样码菜,摆得像个小花圃,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龚艺韦小口吃着,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只是对面的人影总模糊不清。而今夜,梦境落了地,清晰得连他吃面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都看得见。
“思诚公司开业那天,韶华带着同学来了。”龚艺韦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落落大方的,说话办事都像你,我和他爸爸都挺喜欢她。”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年七月,韶华就研究生毕业了。”
“韶华跟我说过。”祝伟舀了勺汤,“她还说思诚的合伙人黄倩很能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多了。”
“说起来也巧,段熙扬是何薇薇的丈夫,而何薇薇的前夫,是我的大学同学。”龚艺韦笑了笑,“那天在开业宴上撞见,我吓了一跳,这圈子也太小了。”
“你那同学,离婚了?”祝伟抬眼看她,有些诧异。
“嗯,离了两次。”龚艺韦搅了搅碗里的面,“上次去他家帮着照看孩子,无意间看到他的日记,字里行间都是为当年的选择后悔。”
“那你呢?”祝伟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对他,还有感情吗?”
“早没了。”龚艺韦说得干脆,“年轻时总要碰几次壁,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抬眼望向祝伟,“你的初恋,是董玲吗?”
“不是,之前谈过两个,都没成。”祝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碗里的葱花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结婚头两年还好,生了孩子以后,日子就慢慢变味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我们这辈人,好像都把日子过成了这样。”龚艺韦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面条,“可我总觉得,婚姻里除了责任,也该有点别的,比如……开心。不管韶华和思诚将来怎么样,我都希望他们能活得坦然些。”她停顿片刻,抬眼直视着祝伟,“如果我们之间真有‘可能’,那也得建立在一堆‘如果’上——如果孩子们不认识,如果张靖宇待我不好,如果你能放下家里的一切。可这些‘如果’,哪一个都没成真。”
祝伟长舒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千斤重的辛酸。他自己也说不清,今天这股冲动,到底是想要个结果,还是单纯地想看看她。
“对了,刚才为什么不让去咖啡馆?”他突然想起这事,岔开了话题。
龚艺韦搅动着面汤,语气平静:“那家店的服务员,是我丈夫同事的妻子。”
祝伟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刚知道嘛。”龚艺韦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可吓死我了。”祝伟拍了拍胸口,哭笑不得,“刚才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要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