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某斗胆猜测,燕王殿下索要此图,怕不仅仅是为了针对齐泰吧。”岳照星闻言,并没有正面接袁珙的话。而是沉思片刻后,沉声以对,“尤列盗图,乃其个人受奸人挑唆,齐泰虽有失察之责不假,但燕王却欲借此大做文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岳照星这一番话让袁珙不由得一呆,他未曾想到眼前这个江湖人居然会想到这一层。正在他寻思以何说辞应对时,却听岳照星继续说道:“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世间承平不过三十余年。”
“如今燕王为一己之私,不惜挑起战火,让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等虽是江湖草莽,却也知晓家国大义,岂能助纣为虐,让这大明江山再陷兵燹之祸,让百姓再度沦为刀下亡魂?”
“哈哈哈!”袁珙听闻此言后,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岳少侠,林少侠,你们终究是江湖之见,只知匹夫之勇,不懂朝堂权术,更不知燕王殿下的苦心!”
“朱允炆年幼仁柔,被齐泰、黄子澄这等奸佞蒙蔽,滥削藩王,残害宗亲,以至皇室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乌烟瘴气!尤列盗图,看似是个人之过,实则是齐泰治下不严、朱允炆昏聩无能的铁证!燕王殿下起兵,绝非谋逆,乃是要除奸佞、安社稷、救百姓,重整大明河山,这难道也有错?”
林惊风怒目圆睁,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袁先生休要巧言令色,混淆黑白!齐泰纵有失察之过,自有朝廷律法处置,还轮不到燕王越俎代庖!尤列盗图,我等历经艰险方才追回,本就要送往南京,交予朝廷彻查奸细、严惩罪臣,绝不会让此图成为燕王夺权的工具!”
“你口口声声说救百姓,可战火一旦燃起,九边重镇因布防图泄露而遭外敌觊觎,内地百姓因兵祸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便是你口中的‘救百姓’?”
“我等江湖人,虽不涉朝堂,却也明白‘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道理,燕王此举,不过是借清君侧之名,行谋逆之实,牺牲天下百姓的福祉,满足一己野心,我等断不能认同!”
袁珙脸色一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二人:“二位冥顽不灵!老夫好心相劝,为二位指一条明路,你们却不知好歹,反而倒打一耙!江湖草莽,目光短浅,只知固守所谓的‘道义’,却不知唯有强者才能安定天下!”
“齐泰失图,朱允炆无能。若任由这帮书生如此恣意妄为,这大明江山他日必再遭大难。届时百姓所受之苦,只会比今日更甚!你们执意护着这张图,护着昏君奸佞,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与大明江山为敌!”
“袁先生此言,才是大错特错!”岳照星亦踏前一步,与林惊风并肩而立,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如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强者掌权’,而是太平盛世!齐泰之过,今上之失,皆可通过朝堂法度矫正,而非举兵谋反,祸乱天下!”
“这《九边兵略》,是大明边防的根基,是万千将士守护家国的凭仗,更是我等受云掌门所托、拼死追回的重器。云掌门让我们将此图送往南京,便是希望朝廷能彻查奸细、严惩尤列与失察之臣,还大明一个安稳,而非让它成为燕王要挟天子的筹码!你张嘴闭嘴将百姓挂在嘴边,却要拿这天下苍生的性命,去赌燕王的野心,这便是你所谓的‘安社稷、救百姓’?”
三人各执一词,舌战愈烈,言辞如刀似剑,在夜色中交锋碰撞,气势逼人。袁珙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在彰显燕王起兵的“合理性”,痛斥齐泰奸佞、朱允炆无能,力劝二人认清大势,交出兵略、归入燕王麾下。
岳照星与林惊风则坚守本心,字字铿锵,驳斥朱棣谋逆之实,痛陈战火之害,坚守江湖道义与受托之责,不肯有半分妥协。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三人身上,映得他们神色凝重。就连荒坡之上的杂草被朔风卷得狂舞,仿佛也被这场惊心动魄的舌战所震慑,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争论许久,三人依旧谁也没有说服谁。袁珙看着岳照星与林惊风坚定的神色,心中知晓,今日想要强行夺取《九边兵略》,绝非易事。岳、林二人皆是江湖好手,联手之下,自己与贺煵未必能占到便宜。
更何况,今夜引二人至此,本就无意动手,只是想劝说二人归降,交出布防图。再者,他与二人虽仅有一面之缘,却也颇为欣赏二人的侠义之心与过人本领,不愿轻易伤了和气。
沉吟片刻,袁珙缓缓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老夫今日也不逼二位。二位既然执意不肯交出《九边兵略》,老夫也不强求。只是,二位需得记住,今日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必定会后悔。”
“如今燕王起兵,无论江湖还是朝堂,必会有势力蠢蠢欲动,二位身怀《九边兵略》,乃是众矢之的,日后必定会遇到诸多危险,还望二位多加小心。老夫今日放二位离去,日后若再相遇,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岳照星抱了抱拳,沉声道:“多谢袁先生手下留情。日后若真有相遇之日,我等也绝不会退缩。至于《九边兵略》,我等定会如期送往南京。”林惊风亦抱拳道:“袁先生好自为之,但愿日后,你我不会成为敌人。”
袁珙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对着贺煵使了个眼色。贺煵点了点头,看了岳、林二人一眼,手中判官笔一收,身形一纵,便跃向荒坡深处。袁珙亦转身,脚步轻缓,身形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二位好自为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岳照星与林惊风站在荒坡之上,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神色皆颇为复杂。林惊风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袁珙竟然是燕王的谋士,更没想到,我们一路追踪尤列,竟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岳照星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绝不简单。袁珙化名监视濯缨门,又暗中相助我们追踪盗图的尤列,显然是早就盯上了《九边兵略》,图谋借齐泰失图之事做文章,助朱棣夺权。”
“不管如何,我们眼下的首要任务,便是尽快将《九边兵略》送往南京。”林惊风语气坚定,“袁珙今日虽放了我们,但日后必定还会再来抢夺,我们必须加快脚程,早日抵达南京,方能安心。”
待岳照星和林惊风回到客栈之时已近三更,二人抬头看去,楚健所居客房的窗棂上竟映出明灭的灯火。
“呦,没想到这位千户大人还挺勤政。”林惊风打趣道,“我还以为他们这帮锦衣卫只会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说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岳照星问道:“今晚袁珙这事咱们要告诉他一声吗?”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亮着灯的窗户。岳照星听到林惊风这么问,也停下了回房的脚步,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你觉得呢?”岳照星思忖片刻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回了林惊风。
林惊风沉吟片刻:“袁珙此来,说明燕王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楚健是锦衣卫千户,朝廷的人,这事也与他利害相关,按理说是该跟他说一声的,可是……”
岳照星微微一笑:“可是这位千户大人,从大同到现在,都未真正信任过我们。”
林惊风点了点头,他想起在大同客栈中,楚健态度倨傲。后虽然说了一句“蠢是蠢了些,倒也算有几分胆色”,勉强算是一句认可的话。但居高临下的态度,着实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他信不过我们,我们自然也信不过他。”岳照星直言不讳,“告诉他袁珙来过,他第一反应未必是感谢我们坦诚,反倒要问:袁珙为什么找你们?你们和燕王的人有什么瓜葛?为什么袁珙没有动手?是不是你们和他有什么默契?”
岳照星学着楚健的语气,林惊风听罢,不由得苦笑:“你这么一说,倒真是他会问的话。”
“再说了。”岳照星压低声音,“袁珙既然没有动手,这事便没有闹大。咱们告诉他,他必然要上报。上报之后,朝廷里的人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和燕王暗通款曲?到时候别说交还《九边兵略》,咱们几个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林惊风心中一凛,想起朝中的那些言官,仅凭救治过尤列和哈尔古楚克就说白草峪与尤列盗图之事有牵连,若今夜面见袁珙之事被他们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帽子,若再沾上“私通燕王”的嫌疑,那便是百口莫辩。
但林惊风又转念一想,迟疑道:“可若是不告诉他……日后若被他知晓,岂不更糟?”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岳照星想了想,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路南下,只要《九边兵略》不丢,到了南京交到云掌门手里,便算完成了赏格。”
说着,岳照星又看向那扇窗户:“至于袁珙来过这事,以现下咱们与他的关系来看,说了徒增猜忌,不说反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