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行声停了。
停在离院门三尺的地方,像块石头砸进泥里,闷响后是更长、更磨人的死寂。
那股腐烂的臭味却没散,反倒更浓了,黏稠糊在鼻腔里,钻进肺管子。
院里两盏气死风灯的火苗子忽然矮一截,光晕跟着晃了晃,在夯实的泥地上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沈岁禾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那张青灰符纸,纸边让夜风吹得微微发颤。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只有眼睛还黑沉沉的,盯着院门外那片被月光和灯光照得发亮的空地。
空地上,月光忽然暗了一块。
不是云挡的——天顶的月亮还明晃晃挂着。
是地上的光,被什么东西吞了。
就在爬行声停住的地方,泥地开始变色。从灰褐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墨黑,像谁把一桶隔夜的污血泼在地上,正慢慢往外洇。
紧接着,那滩墨黑开始往上鼓。
中间那片,像烧开的糨糊,咕嘟…咕嘟,冒起泡。
每个泡破了,都溅出几滴暗红色黏液,滴在旁边泥地上,“滋”一声,烫出个针鼻大的小眼。
那鼓包越涨越高,渐渐显出个形状——
先是个光秃秃的头,灰白色,像颗在碱水里泡发的芋头。
然后是肩膀,窄得吓人,两块骨头支棱着,上头蒙着层半透明的、暗红色的膜,膜底下能看见筋肉在慢腾腾蠕动。
再是身子,瘦得能数清肋骨,没皮,只有那层膜,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
最后是手脚,细长得不成样子,软塌塌耷拉着,手指脚趾都黏在一块儿,分不清个数。
它“站”在那儿,约莫七尺来高,背微微弓着。脸上没五官,本该是脸的地方,只有片平坦的、灰白色的“皮”,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小窟窿眼,每个窟窿眼都在往外渗暗红色黏液,顺着身子往下淌,滴在地上,烫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焦黑。
最瘆人的是它的“眼睛”。
不是两只,是三只。
在“脸”正当中,品字形排着三个黑窟窿。每个都有鸡蛋大,深不见底,洞壁光滑,泛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光。这会儿,那三个黑窟窿正慢慢转动,像三颗没长眼皮的眼珠子,齐刷刷“盯”住院子里的沈岁禾。
“咕……”
一声极轻的、像水泡破了的响动,从那东西身子里传出来。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嘴,是它胸口那块半透明的膜忽然裂了道口子,像张歪歪扭扭的、没长牙的嘴。声儿从那儿挤出来,嘶哑,含混,每个字都裹着层黏痰:
“锁魂……印……”
沈岁禾没应声,夹着符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那东西胸口的裂口咧得更开了,里头暗红色的筋肉疯了一样扭动:
“疼……好疼……”
声儿里带着种不像人该有的痛苦,可痛苦底下,是更浓的、几乎要淌出来的贪婪:
“你的血……能止疼……”
话音没落,它动了。
不是扑,是“滑”。
那双软塌塌的、黏在一块儿的腿根本没迈步,整个身子就像一滩化了的沥青,贴着地,悄没声地朝院里“滑”了进来!快得很,所过之处,泥地瞬间染成墨黑,草叶子枯死发黑,连空气里都拖出道黏糊糊的、带着恶臭的印子。
“布阵!”沈岁禾一声清喝,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张北辰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猛地将手中七星旗往先前沈岁禾指定的位置狠狠一插!竹竿子“噗”一声扎进土里,深有七寸!旗杆上那张青灰符纸“哗啦”抖开,上头暗褐色的符文像活过来似的,变成无数条细小的黑虫子,顺着旗杆往下钻,眨眼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嗡——!!!”
以七星旗为中心,地面猛地一震!一道淡金色的、肉眼看得到的光圈从旗杆根儿上炸开,唰一下扫过整个院子!光圈过处,地上那些被染黑的印子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褪色、冒烟、没了!
“嘶——!!!”
那东西发出一声痛到极点的尖嚎!它“滑”进来的大半个身子被金光扫中,立刻像被滚油泼了,疯了一样翻滚、扭动、冒烟!灰白色的“皮”大块大块地裂开、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不停蠕动的血肉!那三个黑窟窿眼疯转,里头往外涌大股大股的暗红色黏液!
它想退,可金光结成的墙已经把它死死锁在院里了!它那滩化了的身子撞在无形的墙上,“砰”一声闷响,被狠狠弹了回来!
沈岁禾抓住这眨眼的机会,右手一扬,指间夹着的青灰符纸脱手飞出!
符纸出手的刹那,无火自燃!火是诡异的青白色,冷冰冰的,没温度,可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扭了一下。青白火裹着符纸,像颗砸下来的流星,狠狠撞在那东西露出来的暗红色血肉上!
“轰——!!”
不是炸,是“烧”。青白火瞬间漫开,把那东西大半个身子包了进去!火里头,那东西发出不像人声的凄厉惨叫,身子拼命扭,想扑灭火,可那火像长在它身上了,越烧越旺!
“阴火符!”王德发低呼,“师叔动真格了!”
火烧了足有五息。
五息后,火渐渐灭了。
地上,那东西瘫在那儿,大半个身子烧成了焦黑的炭,只剩小半截身子和一颗光秃秃的头还在微微哆嗦。三个黑窟窿眼瞎了两个,剩下的那个也蒙了层白翳,没头没脑地转着。
还没死透。
焦黑的半截身子微微鼓了鼓,像有啥东西在里头动,想重新聚起来。
沈岁禾看着它,眼里没半点波澜。她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虚玄,晃朗太元——”
清冷冷的咒文在夜里响起来,每个字都像颗冰疙瘩,砸在死寂的空气里。随着咒文,她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金光越来越亮,渐渐拉长,凝成柄寸把长的、纯粹由光结成的小剑。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斩!”
最后一声“斩”字喝出,她指尖那柄金色小剑脱手飞出,变成一道细得像头发丝、却扎眼得叫人不敢直视的金线,准准地射进那东西焦黑身子上微微鼓起的部位!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东西身子里那团动着的玩意儿,猛地僵住了。
然后,整具焦黑的身子,连那颗光秃秃的头,像晒干了的泥巴像,一寸寸裂开、碎掉,最后化成一小撮暗红色的、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灰。
夜风一吹,灰散了。
院里,又静下来了。
只有七星旗在悄悄飘,引雷香静静烧。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臭味,正在慢慢散。
张北辰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沈岁禾,师叔祖还站在那儿,靛蓝道袍让夜风吹得微微飘,脸比月光还白,可脊梁骨挺得笔直。
“完、完了?”青竹小声问,声儿还在抖。
沈岁禾没答。她走到那撮灰前头,蹲下身,用指尖捻起点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搓了搓。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北面那片墨黑的山影子。
“王德发,”她忽然开口,声儿压得很低,只让旁边仨人听见,“刘氏撞见的,真是两条蛇?”
王德发一愣,下意识答:“虞正武是这么说……一条大的,一条小的,盘在一块儿。”
沈岁禾慢慢站起身,月光照在她没血色的脸上。她没看那撮灰,反而再次望向北山,目光深得像要把那片黑暗凿穿。
“不对。”她声音很轻,却让旁边三人心头一跳,“阴火烧灭这东西时,我感觉到了一股……更深的悲鸣。不是来自它,是来自山里,顺着某种血脉联系传过来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撮残灰,指尖虚虚一点,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气息从灰烬中被抽出,在她指尖萦绕不散。
“新生妖物的血气,还没被浊世污染过。”沈岁禾的声音冷了下去,“刘氏砸死的,不是两条蛇。是一条刚出生、或许才开了灵智的幼蛇。昨晚来的这个,是那母蛇耗损自身精血和道行,强行催生出来的‘血傀替身’,承载着它丧子的怨毒。”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更残酷的真相:
“山里只有一条蛇。一条刚死了孩子、自己也因产子或护犊而元气大伤的母蛇。它现在,应该正躺在它的巢穴里,又痛又恨,虚弱不堪,但……”沈岁禾抬眼,眼中锐光一闪,“也更疯。天亮进山,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个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拉仇人陪葬的母亲。”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它伤得更重了。血傀被灭,反噬不小。”她转身看向堂屋方向,“今夜不会再有动静。天亮进山。”
说完,她不再多话,转身朝东厢房走。步子还稳,可张北辰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地抖。
门“吱呀”一声关上。
院里,月光凄清,长夜还没到头。
可最凶的那一关,暂时是过去了。
(第十四章 血蛇·缝嘴(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