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坐北朝南位于寒山之巅,院墙不施颜色,只以本色动人,看上去极为古朴简陋。叶成纪此刻立于中门,寺内熏香隐隐可闻,他没有立即迈步入寺,而是抬头望向寺门匾额,他这一望就是失望,只见木是寒山之材,字是穷儒之笔,新书崭崭,全无沉厚之意。墙上还嵌着两块破旧的木板,木板上写着一副对联,他迟迟未看,失望之余才敢移目,这一望就是痛苦,且是极度的痛苦,一瞬间他的烦恼更深了。你道是什么样的对联能有如此威力,能致人陷入极度的痛苦,且看寒山寺这副:慈悲无二意,因果本一心。
陈书古字,直教人肝肠寸断,叶成纪凝伫寺门良久,方敢迈步入寺。寒山寺中门直入三丈处摆放着一座六尺高的四方铜鼎,鼎中遍插香烛,有吹灭了只剩一点灰根的,还有六支正在燃烧着的,叶成纪方才闻到的熏香便是由这六支燃烧着的香烛所发。既入寺门,总免不了佛前送上三柱香,他偏不然,他入佛门是来解脱烦恼的,不是来上山礼佛的,因此,叶成纪恍若无见,于侧边路过。再往前行数十步,见一佛塔,佛塔由石块堆砌而成,不仅简陋而且极低矮,常例所见佛塔,低则七层,高则十三层,而寒山寺这座佛塔只高三层。只高三层的佛塔,塔内想必是没有高僧的舍利供奉,叶成纪也就不必抬头往上看,这回他低头往下看,只见这座石塔的塔基上刻着一句佛偈。
佛偈是: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叶成纪喃喃念过佛偈,尘封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涌现,随之痛苦的面容再次在脸上浮现,然后变得扭曲,再然后挣扎弯曲,最后竟痛苦地直接跪在地上,跪倒在这座石塔之下。他的面容因为痛苦而变得苍白,他的双眸因为苍白而显得漆黑,他艰难地将头颅抬起,看向巍峨高耸的石塔,一缕冬日的阳光射入塔内金光晃然,佛光将似未似,若有若无,在佛光中他的双眸更显得漆黑如墨,他的神明更加清澈。他逐渐意识到,或者说更加确信,他到底是来对了地方,他早就应该来寒山寺的,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将心底最深刻的执念斩除。
石塔内没有舍利供奉,这点他清楚的知道。
一尊青铜三足香炉被悄然捧出,叶成纪袍袖一漏捏住三支檀香,檀香先敬佛光,紧接着金光一引,火烛生香,然后在佛光的晖照下,他以极庄重恭敬地姿态将三支檀香奉在香炉中。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在香薰中缓缓起身,随之而起的还有他那不可阻挡,如泉喷涌的记忆。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那时候还没有寒山寺,或者说还不叫寒山寺,这里只是一处不知名的破落寺庙,而自己也只是一个被师兄牵在手里什么也不知道的稚童。二百多年前的冬天比今年更冷,雪下得比昨夜还要大还要深,在这样一个严寒的天气,一个白眉老僧芒鞋破钵,在雪地里杖锡跋涉,在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胖脸小和尚。如果你当两僧是在行脚修行的话,那么白眉老僧可谓是一杖一钵,一心一意,胖脸小和尚则是截然相反。大冬天里小和尚穿着一件破旧棉衣在雪地里摇头晃脑肆意奔跃,他爱极了这大雪的天气,一会儿团个雪球,一会儿印个痕迹,全然不知寒冷为何物,瞧这猿攀矫捷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僧人的端庄气象,这分明就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这算是出家人的修行吗?反正白眉老僧从没有阻断过。白眉老僧只是望着自己的弟子微笑,任由胖脸小和尚嬉闹追逐,将孩子的童趣洒满山间原野,一僧一童就这样行脚修行,随遇而安,荒野可栖。日子逐渐深了,雪也埋得更深了,一天,一个不寻常的一天,这天特别寒冷,雪下得特别大,胖脸小和尚照旧在前方玩耍,雪下得越大,他跑得越远,推起雪球来越卖力气,忽然间他隐约看到了有火光扑灭,好奇心驱使着他去寻找扑灭的火光,然后就是一声震耳欲聋地尖叫:“师傅快来,雪里有一个孩子!”
白眉老僧身形一闪就出现在胖脸小和尚的身旁,他顺目看去,破败的竹棚下果然有一个被层层碎布包裹的婴儿,婴儿的身边还有一团熄灭了的火堆。坏了,这么冷的天气,刚刚那一声尖叫都没有将孩子吵醒,莫不是!白眉老僧立时将锡杖杵地,钵盂一送,温着双手将婴儿小心抱起,随后周身真气转化为涓涓暖流,绵绵不绝地送入婴儿体内。在两人的紧张中过了少许时辰,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白眉老僧这时才舒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兴许是受了白眉老僧真气的滋养,婴儿只在醒转后啼哭了数声,随后便不哭不闹只睁着圆圆的明亮的眼睛安静好奇地瞧着,胖脸小和尚这时凑脸上前一看,他见孩子粉嫩可爱,伸手就想去摸摸孩子的小脸,但又害怕什么,惋惜着将手缩了回去,杵在一旁怜惜地看着。
“师傅,这怎么会有个婴儿?”胖脸小和尚抬头问道。
白眉老僧叹息一声道:“人生艰苦,世事多变,这大雪的天气,不知有多少生灵遭难,若非万不得已,父母又怎会舍弃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缘分吧,他的生命是如此顽强,才能在大雪满山时和我们遇见,师傅,我们带着他吧!”胖脸小和尚没带过孩子,他不敢伸手触碰,现在连带着看去的眼神也变得小心翼翼。
“善。”
“师傅,你给他取一个名字吧。”
“上天有好生之德,就叫他智德吧。”
“智德。”
“智德。”
胖脸小和尚欢欢喜喜地叫着,从此老僧一行两人变成了一行三人,婴儿稚嫩,胖脸小和尚总是悉心照顾。胖脸小和尚慢慢学会了怎么样去怀抱婴儿,婴儿也渐渐熟悉了胖脸小和尚的怀抱,这两个孩子兴许是天生有缘,就是赶路的时候也是胖脸小和尚将婴儿背在身后,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着,生怕婴儿受不了颠簸劳苦。胖脸小和尚慢慢变得仔细稳重,婴儿的笑声犹如春天的花开一样喜悦着胖脸小和尚的心灵。行善最乐,慈爱最乐,白眉老僧看着自己这位弟子心中也甚是赞许。等婴儿稍大几岁时就学着胖脸小和尚叫了师傅,一行三人又变成了师徒三人。师徒三人足踏山水,历尽千山,从不在一处多留,直到有一天他们来到了这座寒山。
清寒漫卷,不信青春唤不回,眼底湿痕,许是离人终不寐。
“师傅,今日一别,便是永绝。”
风雪正要敲门,灵台何故先声?叶成纪一断思念,目顾四方,寒山寺之建造,以中门—石塔—佛殿—讲堂为主轴,周围围以回廊,在东西回廊的尽头处各有一座工房,僧房则位于讲堂西侧,而这突然预感到的无序不祥之气,这似曾相识的无底阴暗,究竟是来自哪里呢?一瞬间神目如电,他看中的地方是——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