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铁山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刚从食堂拿回来的米面肉,脚步却在院门口不自觉地顿住了。
院子里,阳光澄澈。
白如玉斜靠在躺椅上,王珺站在她的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空气里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和谐。
白如玉脸上带着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柔和笑意,目光清亮地看着王珺。
而王珺……
肖铁山已经很久没在王珺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安抚病人的温和。
而是那种眉眼舒展、嘴角上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轻松与愉悦。
那笑意如此真切,如此明亮,刺得肖铁山眼睛微微发疼。
他知道白如玉下午想和王珺谈谈。
特意借口去后勤处,在外面多耽搁了些时间,就是想避开。
不给她压力,也避免彼此尴尬。
可亲眼看到这样一幕,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猛地一沉。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直直地往下坠,沉入一片冰冷的迷茫。
他们谈完了?谈了什么?
王珺笑得那么开怀……
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然。
是不是白如玉已经……做出了选择?
选择了王珺,而自己……成了那个需要被通知、需要去“尊重”她决定的人?
这个念头像带着倒刺的冰凌,狠狠划过心口。
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但王珺那样的神情,分明是得到了某种极为正面、甚至可能是他期盼已久的回应。
巨大的失落和近乎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站在院门外,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勒得掌心生疼。
却远不及心头那窒闷钝痛的万分之一。
仿佛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仅存的一点微光,正在被那温暖阳光下和谐的一幕,无声地剥夺。
然而,下一秒,更强大的意志强行攫取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死死压回深处。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
肖铁山,记住你的承诺。
他在心里对自己低吼。
只要她能好起来,平安生下孩子,无论她最终走向谁……你都得受着。
你现在进去,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不能给她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草木将凋未凋的气息,也冷却了他血液里奔流的焦灼与钝痛。
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让紧绷的下颌线勉强松弛。
然后抬步,如常地跨进了院门,脚步声平稳而清晰。
院子里的人被惊动,同时转过头来。
肖铁山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白如玉身上。
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仿佛刚才院门口那瞬间的天人交战只是幻觉:
“回来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的语气寻常得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无声地、持续地下坠。
沉入一片漆黑的、看不到底的深渊。
但他挺直了脊背,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了那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白如玉说了句“晚上想吃面条”。
肖铁山低声应了句“好”,便转身去了灶房。
王珺看了看天色,对白如玉温和道:
“如玉,你该回屋了。现在天开始凉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我去卫生所找我老师。”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白如玉在肖铁山的陪同下回到屋内。
肖铁山让她先休息,自己便一头扎进了灶房准备晚饭。
然而,灶房里传来的动静却并不似往常利落。
水瓢落地的哐当声接连响了好几次,还有锅铲与铁锅略显急躁的碰撞声。
白如玉靠在里屋的床上,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响动,思绪微沉。
其实,下午肖铁山回来时,虽然他竭力表现得平常。
但白如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未能完全掩饰的晦暗。
只是当时王珺在场,话题又很快被引开,她便没有多问。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肖铁山比往日更加沉默,只是机械地吃着饭,眼神有些放空。
王珺和刘大夫则围绕着白如玉下午提出的“中药提纯”设想热烈地讨论着。
两人都显得很兴奋,不断交换着专业意见。
白如玉听着,偶尔也想插句话。
却被王珺温和而坚决地制止了:
“如玉,食不言,对你现在的身体很重要。认真吃饭,这些事情交给我们琢磨就行。”
王珺和刘大夫匆匆吃过饭,照例给白如玉诊了脉、施了针。
嘱咐她务必早点休息后,便带着未尽的讨论热情回了隔壁。
显然要挑灯夜战。
整个过程中,似乎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肖铁山异常沉默的情绪。
白如玉原本想着,明天再找个时间和肖铁山谈一谈。
但看着他收拾碗筷时沉默的背影。
以及饭后一直在灶房里磨蹭、迟迟不肯进卧室的举动。
再联想到这几个月来肖铁山的状态——
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对她的照料上,话却越来越少。
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沉重的愧疚、悔恨,以及偶尔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
有好几次她夜里醒来,都发现肖铁山并没有睡。
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头发酸。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所有的压力、自责、还有因下午那一幕可能产生的新疑虑,都被他死死压在心里。
沉默地发酵。
白如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有些事情,拖着反而煎熬。
与其让他继续在猜测和自我折磨中度过一夜,不如现在就摊开来说清楚。
让他早些安心。
于是,当肖铁山终于磨蹭完,白如玉出声喊他:
“肖铁山,我还没洗脚呢。”
肖铁山愣了一下,很快端来了洗脚水。
像往常一样,蹲下身,沉默而细致地帮她洗脚、按摩、擦干。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水流声和毛巾摩擦的细微声响。
洗过脚,肖铁山端起水盆准备离开。
白如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清晰:
“肖铁山,我们谈谈吧。”
肖铁山背影一僵,却没有转身,声音有些干涩:
“时候不早了,先睡觉吧。刚才刘大夫还嘱咐你要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不是说好了,等你生完孩子,身体好一些再说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回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就现在。”
白如玉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想把事情说开。我们心平气和地谈,我不生气,你也别激动,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不太冷静。”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问题:
“那天,我拿出那份问卷,只是想和你商量、规划未来。”
“我并没有要求你立刻、或者必须在某个时间点离开基地。”
“你为什么……反应会那么大?为什么会如此排斥这个话题?”
“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你可以告诉我。”
“如果你的确有你的理由和苦衷,我不会强迫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