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里就带着沙。
十一个人在乱石堆里穿行,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陈志明走在最前面,司南握在掌心。勺柄指着西北方,温度比昨天更高了——越接近敦煌,司南的反应越强。
刘洋跟在他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四周。昨天他的观察力救了队伍,今天他看起来更加警惕。
“前面不对劲。”刘洋突然说。
陈志明停下,朝他指的方向看。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宽度不超过五米。路面很平坦,但没有脚印,也没有风沙的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刻意扫过。
“怎么了?”赵烽走到他身边。
“太安静了。”刘洋说,“没有鸟,没有风声,也没有动物的痕迹。”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前方。石头落在窄路中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了两下,停住。
没有任何反应。
“过去看看?”王琳问。
赵烽摇头。“等等。”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如果是执法者,他们会藏在哪里?”
陈志明握紧背包带。赵烽在用战术思维——执法者不藏在地上,他们会藏在山上。
刘洋眯起眼,盯着山壁。“那个位置。”他指着右侧山壁的一块突出岩石,“看起来很结实,但如果有人藏在后面,下面的石头会松动。”
赵烽点头。“还有那里。”他指向左侧山壁的阴影处,“那个角度,能俯视整条窄路。”
周晓雅从背包里掏出监测器,对着山壁扫了一下。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剧烈跳动。
“有能量反应。”她说,“数量……五个。”
陈志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五个。昨天是三个,今天是五个。执法者的数量在增加。
“他们想等我们走进去。”赵烽说,“然后前后夹击。”
“那怎么办?”李明问,声音发颤。
“绕路。”赵烽说,“不走那条窄路。”
“绕路要多走多久?”周杰问。
“三个小时。但比送命强。”
众人点头。
“右转。”赵烽说,“从山坡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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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人沿着山坡往上爬,速度很慢。坡度很陡,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陈志明走在最前面,司南握在掌心。勺柄的温度越来越高,快要烫到手心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司南远离皮肤。
“休息一分钟。”赵烽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靠在岩石上喘气。新加入的五个人——李明、王强、陈雪、周杰、孙浩,脸色都很苍白,体力明显不如老队员。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石头滚动的声音。
不是自然脱落。是有重物踩在上面。
“趴下!”赵烽喊。
一道能量束从头顶掠过,击中下方的岩石。碎石炸开,打在陈志明的后背上,像被拳头砸了一下。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上方二十米处,一个执法者站在突出的岩石上,手里举着能量枪,枪口还冒着烟。它的铠甲上落满了灰,显然在这里等了一夜。
“他们没藏在窄路。”刘洋的声音发紧,“他们藏在绕路的必经之路上。”
第二个执法者从另一侧的山壁后走出来。第三个从更上方探出身体。三个执法者,呈三角形,封死了所有方向。
“它们进化了。”赵烽的声音很沉,“开始用战术了。”
陈志明握紧昆仑剑。他想站起来,但头顶的碎石还在往下掉。
“别动。”赵烽按住他的肩膀,“它们在等我们分散。”
第一个执法者收起能量枪,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都没弯。它走向陈志明,每一步都很慢,像在等什么。
“它在等什么?”李明的声音在抖。
“等我们慌。”赵烽说。
执法者走到陈志明面前,停下。它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
然后它开口了。
“陈志明。”声音很平,没有感情,“第一个觉醒者。你父亲,陈默,九鼎设计者。你母亲,林若雪,2150年死于‘意外’。”
陈志明的手开始抖。
“系统知道你的一切。”执法者说,“你的恐惧,你的弱点,你记忆里每一帧画面。投降,可以减少痛苦。”
“它在攻心。”赵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听。”
陈志明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执法者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像铁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冰冷。
“你不投降。”执法者说,“你的同伴会死。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死。系统会记录他们的痛苦,储存进归墟,像储存上古文明的失败一样。”
陈志明咬紧牙。他想起赵烽的话——情绪会让你慢。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推到墙外,只留下剑的重量和空气的震动。
他握紧昆仑剑,猛地挥出去。
执法者松开手,后退一步。剑刃擦着它的铠甲过去,划出一道白印,没有砍穿。
“反应很快。”执法者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你的手腕在抖。力量从肩膀就散了。”
陈志明愣了一秒。
它在教他。不是嘲讽,是陈述。像一个教官在点评学生的动作。
“动手!”赵烽终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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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枪同时开火。
赵烽的子弹打在最前面那个执法者的胸口,留下浅浅的凹痕。执法者纹丝不动,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赵烽。原安全部队格斗教官。2158年拒绝执行清理任务,被开除。妻子死于‘意外’,女儿失踪。”
赵烽的脸色变了。
“你在找女儿。”执法者说,“她不在敦煌。她在——”
赵烽冲了上去。不是用枪,是用拳头。他一拳砸在执法者的面罩上,拳头的骨节发出咔嚓一声。执法者没动。
“情绪会让你慢。”执法者说,把赵烽的话还给了他。
它伸出手,抓住赵烽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扔出去。赵烽撞在岩石上,滑下来,咳出一口血。
“赵烽!”陈志明喊。
第二个执法者冲了过来。它的目标不是陈志明,是李明。
李明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执法者掐住脖子,提在半空。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脚在空中乱蹬。
“放下他!”陈志明冲过去,昆仑剑砍在执法者的手臂上。铠甲裂了一条缝,但没有断。执法者没松手。
王强从侧面撞过来,用肩膀顶在执法者的腰上。他比执法者矮半个头,但很重,执法者晃了一下,松开了李明。
李明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王强还想去撞第二下,执法者已经转身,一拳打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左腿的伤口崩开,血溅了一地。
“王强!”陈雪冲过去,扶住他。他的左腿已经不能动了,裤管被血浸透。
“别管我……”王强推开她,“带李明走……”
第三个执法者一直没有动。它站在高处,俯视着整个战场,像在记录,像在等待。
赵烽爬起来,捡起能量枪,对准掐李明的那个执法者。“放人。”
执法者没有看他。它看着陈志明。
“你的同伴在流血。”它说,“你的教官站不起来。你的武器砍不动铠甲。你还有多少人可以失去?”
陈志明握紧昆仑剑。手在抖。
“陈志明。”周晓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监测器显示,它们的能量核心在胸口正中。铠甲最厚的地方。”
“打不穿。”陈志明说。
“打不穿。”周晓雅说,“但震动能传到核心。震几次,会过热。”
陈志明愣了一下。
“它们有弱点。”周晓雅说,“但不是关节。是核心过热。”
他明白了。不是砍,是震。不是一次,是连续。
他看向赵烽。赵烽也看着他。
“刘洋!”陈志明喊,“第二个执法者,右腿膝盖!”
刘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举起能量枪,对准那个执法者的膝盖,开了一枪。执法者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左腿膝盖!”陈志明又喊。
刘洋又开一枪。执法者还是没动。
“胸口!”陈志明喊。
刘洋开第三枪。子弹打在执法者胸口正中,铠甲凹进去一小块。
执法者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就一下。
陈志明冲上去,昆仑剑砍在同一位置。铠甲又凹进去一点。执法者后退一步,指示灯又闪了一下。
“王琳!”赵烽喊,“左边那个!”
王琳举枪射击。赵烽也开枪。两颗子弹同时打在最前面那个执法者的胸口。陈志明转身,昆仑剑补上去。
第一剑。铠甲凹进去。
第二剑。指示灯开始不规律地闪。
第三剑。执法者的身体开始抖,像过载的机器。
它的指示灯灭了。铠甲失去光泽,像一块死铁。它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个!”刘洋喊。
第二个执法者松开李明,转身冲向陈志明。它的速度很快,快到陈志明来不及举剑。它一拳打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嘴里全是血。
它追过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
“检测到威胁。”它说,声音还是平的,“威胁等级:高。清除优先级:第一。”
陈志明的脚离地,呼吸越来越难。他看见李明在喊,听不清在喊什么。看见王强在地上爬,血拖了一地。看见赵烽站起来,又倒下去。
他举不起剑。手臂没有力气了。
“陈志明!”周晓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低头,看见司南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勺柄指着执法者,勺底发烫,烫得石头冒烟。
执法者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陈志明抬起膝盖,顶在它胸口。不是打,是把司南踢起来。司南弹起来,撞在执法者胸口的铠甲上。
指示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灭了。
执法者松手,跪在地上,像一座失去动力的机器。
陈志明摔在地上,大口喘气。喉咙像被火烧过,每吸一口气都疼。
第三个执法者站在高处,一直没动。现在它动了。
它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它走到两个倒下的同伴中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陈志明。
“两个受损。”它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数据已回收。你们的能力,你们的武器,你们的战术。下次,不会这么容易。”
它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岩石后面。
没有人追。没有人有力气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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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躺在地上,脸还是紫的。周晓雅跪在他旁边,按着他的脖子,数脉搏。
“他没事。”她说,“气管没断。”
王强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裤管卷起来的地方,皮肤下面全是淤血。陈雪把急救包翻了个遍,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绷带。
赵烽靠着石头坐着,嘴角有血,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陈志明。
“刚才那一下,谁教你的?”
陈志明摇头。“没人教。”
赵烽没再说话。
刘洋蹲在两个倒下的执法者旁边,用匕首撬开它们的铠甲。里面的电路板烧焦了,能量核心炸开,外壳发黑。
“核心过热。”他说,“彻底报废了。”
王琳走过来,看了一眼。“它们会来回收吗?”
“不会。”赵烽说,“数据已经传回去了。这两个是废铁了。”
陈志明靠在石头上,把司南捡起来,放回口袋。它还是烫的,但没那么厉害了。
林小雨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她走到陈志明面前,蹲下来。
“我看见它了。”她说。
“看见什么?”
“它们的核心。”林小雨说,“在胸口。有一条缝,很细,平时看不见。但过热的时候,会亮。你踢司南的时候,那条缝亮了。”
陈志明看着她。
“所以你才踢那里。”林小雨说。
陈志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踢那里。只是执法者低头看司南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闪。很小的光,一闪一闪。
“我不确定。”他说。
林小雨看着他,没有追问。
休息了两个小时。王强的腿重新包扎了,李明能自己站起来,赵烽的肋骨可能裂了,但他没说。
“继续走。”赵烽说,“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补给点。”
“赵烽。”陈志明说,“刚才那个执法者说,你女儿不在敦煌。”
赵烽没回头。
“它在攻心。”他说,“别听。”
他继续往前走。陈志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队伍重新出发。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陈志明走在最前面,司南握在掌心。勺柄指着西北方,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