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啸云遇袭的消息传回府衙时,萧景琰正在写奏疏。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清辞和谢长渊都始料未及的事——他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谢长渊,悄悄出了城。
“殿下!”沈清辞追到门口,“您这是要去哪里?”
萧景琰没有回头:“去接啸云。”
“可南宫家的人还在外面!您这一去——”
“正因为他们在外面,我才去。”他翻身上马,“清辞,你留在府衙,把奏疏发出去。若我今夜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一夹马腹,与谢长渊两人两骑,消失在暮色中。
---
陆啸云是被颠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匹马背上,双手被绑着,嘴里塞着破布。四周是密密的林子,天色已经暗下来,树影憧憧,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那几个黑衣人押着他,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醒了?”领头的黑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放心,暂时不会杀你。你还有用。”
陆啸云没有挣扎。他知道,此刻挣扎只会死得更快。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山路越来越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涧。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队伍慢下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骑从山路的拐角处冲出来,马背上的人挥刀砍翻了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陆啸云瞳孔骤缩——是殿下!
萧景琰一刀砍断绑着陆啸云的绳索,将他拽上马背。谢长渊殿后,长枪横扫,将扑上来的黑衣人逼退。
“走!”
两骑掉头,往山下冲去。黑衣人回过神来,紧追不舍。
箭矢从身后飞来,擦着萧景琰的耳边掠过。他伏低身子,将陆啸云护在身前,策马狂奔。谢长渊跟在后面,左挡右劈,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
山路越来越陡,马匹跑得越来越慢。前方是一道岔路口,左边是回杭州的路,右边是通往更深的山林。
萧景琰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
谢长渊跟上,急道:“殿下!那不是回杭州的路!”
“我知道。”萧景琰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静,“回杭州的路肯定被堵死了。先甩掉追兵再说。”
两骑没入黑暗的山林。
追兵的火把在山路上蜿蜒如蛇,越来越近。萧景琰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腿脚发软。谢长渊的马也好不到哪里去。
“殿下,下马!”谢长渊翻身跳下,“进林子!”
萧景琰扶着陆啸云下马,三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密林。身后,追兵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裳,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可能踩空。谢长渊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萧景琰扶着陆啸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陆啸云失血过多,腿脚发软,几乎是被萧景琰拖着走。他喘息着,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殿下……放下我……你们走……”
萧景琰没有答话,只是将他的胳膊架得更紧。
“殿下!”陆啸云急了,“带着我,谁也走不了!”
萧景琰停住脚步,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为我受的伤,我绝不会丢下你。”
陆啸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长渊在前头喊:“殿下!这边有个山洞!”
三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山洞。洞口很窄,里面却颇深,足够藏下他们三个。谢长渊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又用枯枝挡了挡。三人缩在洞底,屏住呼吸。
追兵的火把在外面晃来晃去,喊叫声此起彼伏。
“搜!他们跑不远!”
“这边没有!”
“往那边追!”
火把的光从洞口掠过,又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远了。
三人等了很久,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
谢长渊长长地吐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走了。”
萧景琰没有动。他靠着石壁,怀里还扶着陆啸云。黑暗中,他感觉到陆啸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和疼痛。
“长渊,火折子。”
谢长渊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山洞。萧景琰撕下自己的衣襟,借着那点光给陆啸云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陆啸云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殿下,”陆啸云咬着牙,“末将没事。”
萧景琰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别说话。”
谢长渊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殿下,您怎么知道陆将军被抓了?”
萧景琰的手微微一顿。
“猜的。”
谢长渊愣住了:“猜的?”
“南宫家既然敢在半路拦截,就说明他们不想让啸云去南宫府。可他们又不杀他,说明他还有用。留着活口,要么是当人质,要么是等我们去救。”他将包扎好的伤口打了个结,抬起头,“无论是哪种,我都不能不来。”
谢长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萧景琰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脸,忽然明白了——殿下不是不怕,是不能怕。陆啸云为他受了伤,他就把命豁出去救。这就是殿下。
火折子灭了,山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三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外头的风呜呜地吹,像无数只狼在嚎。谢长渊忽然开口:“殿下,您说南宫霖这会儿在做什么?”
萧景琰沉默片刻,淡淡道:“在等消息。等他的杀手告诉他,我们死了。”
谢长渊嘿嘿一笑:“那他要失望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黑暗中,他感觉到陆啸云动了动,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势。他伸手扶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稳些。
“殿下,”陆啸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您不该来。”
萧景琰没有回答。
洞外,风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照在洞口那堆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萧景琰靠在石壁上,听着身边两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一个微弱。他闭上眼,没有睡,只是在想,天亮之后,该怎么办。
陆啸云受了伤,谢长渊也挂了彩,马没了,干粮也没带。南宫家的人还在外面搜,回杭州的路被堵死了。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他摸了摸怀中的梅花玉佩,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纹路。母后,您在天上看着吧。儿臣会活着回去。那些欠债的人,儿臣一个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