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山林里起了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三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萧景琰扶着陆啸云,谢长渊在前面探路,三人在湿滑的山坡上艰难前行。
陆啸云烧得滚烫,嘴里说着胡话,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萧景琰咬着牙,一步一步拖着他走,手臂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谢长渊折回来,将陆啸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慢慢往前挪。
“殿下,”谢长渊压低声音,“天快亮了。追兵要是再上来——”
话没说完,前方的雾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亮了起来——火把连成一道弧线,将他们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肃亲王殿下,”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草民等您很久了。”
火把向两侧分开,一个人缓步走出。他穿着灰鼠皮的袍子,外罩石青色的鹤氅,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三角眼在火光下精光内敛——正是南宫霖。
萧景琰站定了,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南宫霖在十步外停下,拱手为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草民南宫霖,参见肃亲王殿下。殿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长渊手按刀柄,就要上前。萧景琰按住他,看着南宫霖:“你设了这个局,就是为了请我来?”
南宫霖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个体贴的长辈:“殿下说笑了。草民只是想请殿下到府上坐坐,喝杯茶,说说话。可殿下贵人事忙,草民只好出此下策。”
“出此下策?”萧景琰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手持火把的黑衣人,“杀我的人,伤我的将军,这也叫‘请’?”
南宫霖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殿下误会了。那些都是不懂事的奴才,擅作主张。草民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陆将军的伤,草民也准备了上好的金疮药,一定不会留下病根。”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南宫霖的笑容僵了一瞬。
“南宫霖,你设这个局,是想杀我,还是想抓我?”
南宫霖沉默片刻,收敛了笑容,露出本来的面目:“殿下,草民不想杀您,也不想抓您。草民只是想跟殿下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殿下退出江南,从此不再过问江南的事。草民保证,殿下的人,一个不少地送回杭州。陆将军的伤,草民负责治好。以后殿下若有差遣,南宫家愿效犬马之劳。”
萧景琰盯着他:“若我不答应呢?”
南宫霖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火把下展开。信上的字迹萧景琰很熟悉——是他写给父皇的奏疏草稿,上面详细罗列了南宫家这些年篡改鱼鳞册、伪造官印、侵占民田的罪证。
“殿下,”南宫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这封信若是送到京城,南宫家确实完了。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您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
他挥了挥手,四周的黑衣人齐刷刷拔出刀来。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像一排森白的獠牙。
萧景琰的目光从那些刀锋上扫过,落在南宫霖脸上。南宫霖依旧微笑着,像个胜券在握的棋手,等着对手推枰认输。
“南宫霖,”萧景琰缓缓开口,“你以为杀了我,就能保住南宫家?”
南宫霖的笑容淡了些。
“杀了我,父皇会派别人来。那个人会比我对南宫家更客气吗?”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杀了我,你就是弑杀皇子的逆臣,天下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南宫霖没有说话。
萧景琰往前走了一步。谢长渊想拉住他,被他轻轻推开。他一步一步走向南宫霖,走向那些明晃晃的刀锋。
“南宫霖,你做了三十年江南第一世家,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这天下,是姓萧的。”
南宫霖的脸色终于变了。
萧景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直视着他:“你现在收手,跟我回杭州,把那些年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我可以向父皇求情,留你一条命,留南宫家一条根。”
南宫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你若执迷不悟,”萧景琰一字一句,“今夜杀了我,明日你的脑袋就会被挂在南京城的城门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溅落在枯叶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南宫霖盯着萧景琰,目光变幻不定——他在权衡,在计算,在判断这个年轻的亲王究竟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不怕死。
谢长渊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掌心全是汗。他离萧景琰只有几步远,可这几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只要南宫霖一挥手,那些刀锋就会蜂拥而上。他挡得住三把、五把,却挡不住十把、二十把。
可他看到萧景琰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就不怕了。
殿下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松开刀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景琰身侧。
南宫霖看着他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您赢了。”
他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收起刀,无声地退入雾中。火把渐渐远去,山林重新暗了下来。
“草民跟您回杭州。”南宫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草民有个条件。”
“说。”
“南宫家的妇孺老幼,不能连坐。”
萧景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南宫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您母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萧景琰心头一颤。
“可惜……”南宫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消失在雾中。
谢长渊扶着陆啸云,跟在萧景琰身后。三人慢慢往山下走。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穿过雾气,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泛着细碎的光。
萧景琰走在前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也没有人知道,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是走着,往山下走,往杭州走,往那个该去的地方走。
身后,山林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