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尽。萧景琰走在前头,步子稳得像丈量土地,可谢长渊知道他在硬撑——那件半旧的棉袍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陆啸云烧得滚烫,整个人挂在谢长渊肩上,像一袋失了重心的湿沙。
“殿下,”谢长渊哑着嗓子,“歇一歇吧。陆将军撑不住了。”
萧景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啸云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像是在跟梦里的什么东西搏斗。他伸手探了探陆啸云的额头,烫得掌心一缩。
“前面有个土地庙。”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陆啸云身上,“到那儿歇。”
谢长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殿下的大氅给了陆啸云,自己只剩那件被汗浸透的棉袍。山风一吹,棉袍贴在身上,冷得人直打颤。可殿下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根本感觉不到冷。
土地庙小得可怜,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许多。谢长渊把陆啸云放在还算完整的供桌上,又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好不容易生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破庙,也照出了陆啸云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紫色的硬痂,和衣裳粘在一起。
“得换药。”谢长渊翻遍身上,只找到半瓶金疮药,“殿下,这不够。”
萧景琰蹲在火边,把那半瓶药倒在掌心,一点一点往陆啸云的伤口上抹。陆啸云在昏迷中疼得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殿下……快走……别管我……”
萧景琰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抹药,动作更轻了。
“殿下,”谢长渊忽然开口,“南宫霖说‘您母亲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他认识先皇后?”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把药抹完,撕下自己的衣襟重新包扎,打了个结,才缓缓道:“南宫家三代帝师。我外祖父,是南宫霖父亲的学生。”
谢长渊愣住了。
“梅家和南宫家,曾是世交。”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梅家倒了,南宫家起来了。我母亲入宫那年,南宫霖还送过一份贺礼。”
“那他为什么——”
“因为怕。”萧景琰抬起头,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他怕梅家的旧案被翻出来,怕南宫家这些年的富贵保不住,怕我查完三皇子、查完康亲王,下一个就查他。”
谢长渊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被篡改的鱼鳞册,那些被伪造的官印,那些被夺了田地的百姓。南宫霖怕,可那些百姓就不怕吗?他们怕了八年,怕得倾家荡产,怕得家破人亡。
“殿下,”他忽然问,“您刚才跟南宫霖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怕吗?”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怕。”他说,“怕得要死。”
谢长渊怔住了。
“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萧景琰低下头,拨弄着火堆,“他是狼,狼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我若露了怯,咱们三个都活不成。”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红印,他却没有缩手。
“殿下,”谢长渊的声音有些发哑,“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您只会查案、抓人、砍头。现在您会……”他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
萧景琰替他接上:“会怕?”
“不是怕。”谢长渊摇头,“是会……替别人想。替陆将军想,替那些百姓想,替末将想。”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火堆,看着那些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景琰,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你是皇子,这天下的人,都是你的子民。
母后,您说得对。可您没告诉儿臣,替别人想,原来这么难。
陆啸云是在一阵马蹄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破庙的屋顶,看见谢长渊趴在火堆边打瞌睡,看见萧景琰站在庙门口,背影绷得像一张弓。庙外的雾里,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殿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萧景琰回过头,快步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别动。”
“殿下,快走……”陆啸云抓住他的手腕,烧得滚烫的手掌力气却大得惊人,“末将断后……”
萧景琰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啸云,你听着。”他一字一句,“今天,谁也不用断后。我们一起走,一起回杭州。”
陆啸云还想说什么,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殿下!”
是沈清辞。
谢长渊一下子跳起来,抓起刀冲到门口。雾里冲出几十骑,为首那人一身青衫,满面焦急——正是沈清辞。他身后跟着上百名骑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臣来迟了!”沈清辞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殿下受惊了!”
萧景琰扶起他,看了一眼那些骑兵,眉头微皱:“你怎么带这么多人?”
沈清辞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殿下的奏疏送到京城,陛下连夜下旨,命臣调集附近州县的驻军,即刻搜救殿下。这是陛下的手谕。”
萧景琰接过手谕,展开细看。父皇的字迹比往日更潦草,显然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景琰吾儿:闻汝被困,朕心甚忧。已命沈清辞调集兵马,不惜一切代价搜救。南宫家之事,朕已悉知。汝且安心,朕为你做主。”
落款处,御玺盖得端端正正,墨迹却还没干透。
萧景琰将手谕折好,收入怀中。
“殿下,”沈清辞道,“南宫霖已经回湖州了。他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
“说什么?”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肃亲王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一丝不苟。萧景琰拆开,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草民认输了。南宫家这些年的罪证,草民已让人整理好,锁在湖州老宅的书房里。钥匙在草民身上。殿下若要,随时来取。只求殿下,放过南宫家的妇孺。”
萧景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火堆哔剥作响,陆啸云在供桌上沉沉昏睡,谢长渊守在门口,沈清辞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回杭州。”他终于说,“带上啸云,我们回去。”
谢长渊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亲兵们抬着简易的担架进来,将陆啸云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上移下来。他半昏半醒,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殿下快走”,被萧景琰握住手,才渐渐安静下来。
萧景琰走出土地庙,翻身上马。晨雾已经散尽,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落叶上,泛着碎金似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小庙——断墙,残瓦,半塌的屋顶。
他们在这里躲了一夜。这一夜,他学会了怕,也学会了不怕。
“驾!”
他策马冲下山坡,往杭州的方向奔去。身后,百骑紧随,铁蹄踏碎了晨光。
杭州城遥遥在望。城门大开,百姓们站在路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肃亲王回来了”,人群里爆发出山呼般的欢呼。萧景琰放慢马速,从那些朴素的、真诚的、带着泪光的笑脸中间穿过。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面小旗;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肃亲王千岁”的横幅;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路边,被他亲手扶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说的那句话——这天下的人,都是你的子民。
他策马走进城门,走进那片阳光里。身后,欢呼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