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摊在案上已经整整两天了。萧景琰翻了一遍又一遍,每翻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像一根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沈清辞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抄本,面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殿下,都理清楚了。”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辞翻开第一页:“南宫家三代经营,历时六十七年。共贿赂官员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在京三品以上者十七人,地方大员三十九人,州县官员六十七人。贿金总计……”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总计白银四百三十万两。”
谢长渊倒吸一口凉气。四百三十万两。大周国库一年的收入,也就两千万两出头。南宫家一家,就吞了将近四分之一。
沈清辞继续翻页:“侵占田地共计十一万亩,涉及农户三千七百余户。伪造官印一百二十余枚,篡改鱼鳞册八十余册。豢养死士……”
他看了一眼萧景琰,声音低了些:“豢养死士一百七十余人,分布于江南各州县。驿馆刺杀那夜,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屋里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本账册,目光幽深如潭。良久,他缓缓开口。
“一百二十三个官员。四百三十万两银子。十一万亩田。三千七百户百姓。一百七十个死士。”
他每说一个数字,声音就冷一分。说到最后,那声音像刀刃刮过冰面。
“南宫家,好大的本事。”
谢长渊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殿下,末将去抓人!”
萧景琰摇头:“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三月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庭院里那株新移的梅树已经泛青,嫩芽在枝头探头探脑。可他的心,却像被冰封住了。
“这些官员,”他背对着两人,“遍布六部九卿、各省州县。若一个个抓,朝堂要空一半。若不抓,国法何在?”
沈清辞和谢长渊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辞手里的抄本上。
“清辞,把名单分成三份。一份是罪大恶极、非抓不可的;一份是胁从、可以戴罪立功的;一份是……”他顿了顿,“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的。”
沈清辞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不是在犹豫抓不抓,是在想怎么抓,抓了之后怎么办。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南宫霖交出来的那本账册里,有一笔银子——天启元年,资助梅家翻案未成,三万两,付之一炬。”
沈清辞点头:“臣看到了。”
“这个人,是谁?”萧景琰的目光锐利如刀,“天启元年,梅家已经倒了三年。谁还敢为梅家翻案?谁肯拿出三万两银子?”
沈清辞沉默了。
谢长渊忍不住道:“殿下,会不会是南宫霖自己?”
萧景琰摇头:“不会。南宫家是靠梅家倒台才起来的,他没理由帮梅家翻案。”
“那是谁?”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梅树,目光幽远。
母后,您在天上,可曾看见过这个人?
窗外,风起了。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嫩芽颤巍巍的,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同一日,杭州城外,李家村。
萧景琰处理完账册的事,便带着谢长渊出了城。沈清辞劝他歇一歇,他没听。有些事,坐在衙门里是想不明白的,要到田埂上去看,到百姓中去听。
三月的水田,已经泛出浅浅的绿意。那些被洪水泡过的田地,翻晒了一个多月,又施了肥,如今终于有了活气。嫩绿的秧苗从泥土里钻出来,一片一片,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
萧景琰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秧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老农从田里直起腰,看见他,愣了半天,忽然扔下锄头跑过来,噗通跪倒。
“大人!肃亲王大人!”
萧景琰忙扶起他:“老人家,别跪。”
老农不肯起来,拉着他的袖子,老泪纵横:“大人,您看这田!您看这秧!活了!都活了!”
萧景琰顺着他的手看去。那片田里,秧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还有更多百姓在田里劳作——弯腰插秧的,挑水浇田的,施肥除草的。整个田野,像一幅活的画。
“大人,”老农抹着泪,“草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世道。又是发粮,又是修堤,又是借种子借耕牛。草民的儿子死了,儿媳改嫁了,就剩草民和一个孙子。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饿死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萧景琰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老人家,别哭。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老农哭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菜,塞到萧景琰手里。
“大人,这是草民今早在山上挖的,新鲜着呢!您拿回去尝尝!”
萧景琰看着那把野菜,根上还带着泥,叶子有些蔫了。他接过来,郑重地收好。
“多谢老人家。”
老农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希望,有劫后余生的欢喜。
萧景琰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片又一片田。每一片田里,都有人在劳作。那些曾经麻木的、绝望的、等死的面孔,如今都有了活气。有人冲他招手,有人冲他喊“大人好”,有人跑过来塞给他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块腊肉。他都接了,都收好了。
谢长渊跟在后头,手里提满了东西,忍不住嘀咕:“殿下,您这是来视察还是来赶集?”
萧景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些田,那些人,那些秧苗。
稳田令施行一个月了。以工代赈,修好了堤坝;贷种借牛,种上了庄稼;减免赋税,让百姓有了盼头;抚孤补契,让那些失去土地的人重新站起来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被南宫家侵占的十一万亩田,还没有还回去;那些被南宫家贿赂的官员,还没有清算;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还没有斩断。
路还长着呢。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田里的秧苗。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殿下!”远处有人在喊。
萧景琰抬头,看见沈清辞骑着马飞奔而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兴奋。
“殿下!陛下来旨了!”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迎上去。
沈清辞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奉上。萧景琰展开,父皇的字迹跃入眼帘:
“景琰:南宫家一案,证据确凿,着即彻查。凡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毋枉毋纵。另,稳田令行之有效,朕心甚慰。着推广至江南各州县,以惠更多百姓。”
萧景琰看完,合上圣旨,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天很蓝,云很白,田野里绿意盎然。那些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在慢慢愈合,慢慢复苏。
“殿下,”沈清辞轻声问,“咱们下一步做什么?”
萧景琰将圣旨收入怀中,转身往杭州城的方向走去。
“回去。把南宫家的事,做个了断。”
谢长渊跟上来,手里还提着一堆东西:“殿下,这些东西怎么办?”
萧景琰头也不回:“带回府衙。晚上加菜。”
谢长渊咧嘴一笑:“好嘞!”
三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嫩绿的田野上,像三条路,通向同一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