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后堂的窗前,手里攥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书。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要下雨了。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一夜。
“殿下,南宫家侵占的田亩,都核实清楚了。十一万亩,涉及三千七百余户。这是清单。”
萧景琰接过清单,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他大多已经烂熟于心,可此刻再看,心头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
李大山,李家村,被占田五亩。王老实,王家沟,被占田八亩。周三嫂,柳树屯,被占田三亩——丈夫淹死在洪水里,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野菜树皮活到现在。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合上卷宗。
“发告示。三日内,所有被南宫家侵占的田地,一律发还原主。地契由官府重新补办,不收一文钱。”
沈清辞重重点头,转身要去办,萧景琰又叫住他。
“等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家里没人了的,田怎么办?”
沈清辞一怔,想了想:“按律,无主之地,收归官府。”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不。那些田,分给村里其他受灾的百姓。优先分给孤儿寡妇、老弱病残。让他们有个活路。”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殿下变了。以前他只会查案、抓人、砍头。如今他会想,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田怎么办;那些活着的人,怎么才能活下去。
“臣这就去办。”
三月十一,杭州城外,李家村。
告示贴出去两天了。整个杭州府像炸了锅。那些被南宫家占了田的百姓,起初不敢相信,后来半信半疑,最后拖家带口,涌向官府。
萧景琰没有坐在衙门里等。他带着谢长渊,亲自去了李家村。
村口挤满了人。李大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假地契,浑身发抖。他身后跟着老老少少几十口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少年。
萧景琰从马上下来,走到李大山面前。
“李大山,你的田,官府还给你。”
他从沈清辞手里接过一张新补办的地契,递到李大山面前。
李大山盯着那张地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地契。看着上面写的“李家村东头,五亩整”,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大人……”他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里,“大人……”
他一跪,身后的人全跪了。黑压压一片,跪在泥泞的田埂上。
萧景琰蹲下身,扶住李大山的肩膀。
“别跪。这田不是官府给你的,是你自己的。本来就是你的。”
李大山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诸位,你们的田,官府都核实清楚了。今天开始,一一发还。地契重新补办,不收一文钱。那些死了人的户,田分给村里的孤儿寡妇,不让一个人没饭吃。”
人群里爆发出哭声、喊声、磕头声,混成一片。谢长渊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萧景琰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发了一张又一张地契。每张地契发下去,都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他的手被握得通红,衣裳被扯得皱巴巴,可他一直没有停。
走到柳树屯时,天终于下起雨来。
江南的春雨,细密绵长,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百姓们没有散,他们站在雨里,等着。
萧景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沈清辞给他撑伞,被他推开。
“他们在雨里,我也在雨里。”他说。
最后一张地契,发给一个叫周三嫂的妇人。她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岁。丈夫淹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她接过地契,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大人,这田,真是我的了?”
萧景琰点头:“真是你的。”
“不会再有人抢走?”
“不会。”
周三嫂看着那张地契,雨水打在上面,字迹有些模糊了。她把地契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三个孩子围着她,最小的那个不懂事,还在嘬着手指头,最大的那个却已经明白了什么,红着眼圈,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谢长渊走过来,把伞撑在他头顶。
“殿下,雨大了。回去吧。”
萧景琰摇摇头,转身看着那些还在雨里等着的人。
“再等等。”
雨越下越大。可那些百姓,没有一个离开。他们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新发的地契,像攥着命根子。
萧景琰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可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清辞忙着让人烧热水、煮姜汤,被他拦住。
“不急。先把今天发地契的数目统计出来。”
沈清辞无奈,只好先做事。谢长渊端着一碗热姜汤,硬塞到萧景琰手里,他才喝了一口。
“殿下,”沈清辞抬起头,“今天共发还田地三万亩,涉及九百余户。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全部发完。”
萧景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姜汤。
“那些分给孤儿寡妇的田,要单独造册,定期核查。不能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臣记下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打在庭院里的梅树上,打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萧景琰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清辞,你听。”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侧耳倾听。
“听什么?”
“雨声。”萧景琰说,“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雨急,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南的雨慢,一下就是好几天,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看着萧景琰的侧脸,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此刻却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柔和。
“殿下,”他忽然问,“您喜欢江南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他轻声说,“这里的百姓,比京城的老实。你给他们一碗饭,他们就记你一辈子。你帮他们一次,他们就拿你当恩人。这样的人,值得对他们好。”
沈清辞想起白天那些跪在雨里的百姓,想起李大山的眼泪,想起周三嫂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殿下说得对,这些人,值得对他们好。
“殿下,”谢长渊忽然插嘴,“末将也觉得江南好。末将喜欢这里的雨,喜欢这里的田,喜欢这里的——”
“喜欢这里的什么?”沈清辞问。
谢长渊挠挠头:“喜欢这里的百姓。他们笑的时候,末将心里也高兴。”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长渊长大了。”
谢长渊脸一红:“殿下说什么呢!末将本来就长大了!”
萧景琰没有理他,转身走回案前。雨声在身后绵绵不绝,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他提起笔,在奏疏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臣萧景琰谨奏:南宫家侵占田亩,已悉数发还原主。百姓欢呼雀跃,感念皇恩。臣观江南民心,已渐安定。恳请陛下继续推行稳田令,使更多百姓受益。”
搁下笔,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远的,似乎有蛙声传来。三月了,春天真的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雨夜中的杭州城。那些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在慢慢愈合。那些曾经绝望的百姓,正在重新站起来。
而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照在那株新移的梅树上。梅花还没开,可枝条已经泛青了。再过些日子,就会绽出花苞,开出满树的香。
萧景琰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时间的脚步,走得很慢,却很稳。
明天,还要继续发地契。
后天,还要去湖州。
大后天,还要审南宫霖。
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