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边烧起漫天的晚霞。橘红色的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将整座府衙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庭院里那株新移的梅树,枝条被雨水洗得发亮,嫩芽在暮色中微微颤抖,像刚睁开的眼睛。
萧景琰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却没有喝。他在看一个人。
陆啸云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背对着他,正在拆肩膀上的绷带。动作很慢,每拆一圈,眉头就皱一下——伤口还没好利索,新生的嫩肉粘连在绷带上,扯一下就疼得钻心。可他没有叫人帮忙,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拆。
绷带拆到最后几圈时,疼得厉害,他的手开始发抖。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别动。”
萧景琰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绷带。他的手指很稳,一层一层地揭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最后一块绷带粘在伤口上,他没有硬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沾了温水,慢慢洇湿,等它软化后才轻轻揭下来。
陆啸云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伤口。从肩胛骨斜劈下来,差一寸就到脊骨。结了痂,新生的肉是粉红色的,周围的皮肤还肿着,泛着青紫。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陆啸云的声音闷闷的。
萧景琰抬眼看他。陆啸云别过脸去,不跟他对视,耳朵尖却红得要滴血。
“撒谎。”萧景琰低下头,从谢长渊手里接过新药,用手指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上。
陆啸云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可他没有躲。萧景琰的指腹很凉,药膏很凉,可被他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火烫了一下,一路烧到心口。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自己来。”
“别动。”
萧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可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把药抹匀,又换了块干净的布,重新包扎。手指绕过他的肩膀,将布条从腋下穿过来,再绕回去,一圈一圈,缠得松紧适度。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陆啸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熏香,是雨后梅树的味道,清冽、微苦,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萧景琰的时候。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先皇后还在,萧景琰还是个孩子,站在清凉殿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跟着父亲进宫谢恩,远远地看了一眼,心想:这个皇子,好瘦。
后来先皇后没了,萧景琰被冷落,被欺负,一个人在深宫里长大。他以为他会变得阴鸷、偏激、恨所有人。可他没有。他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人,只是更沉默了。
再后来,他扳倒三皇子,清算康亲王,来江南赈灾,替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讨公道。他在驿馆里设局引刺客入彀,在山林里奔逃时不肯丢下受伤的部下,在雨里发地契,在泥里插秧。他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的样子,他站在破庙门口等死的样子,他此刻低着头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样子——每一个都像刀子,刻在陆啸云心上,刻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来。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您有没有想过,万一那天南宫霖不放人,怎么办?”
萧景琰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缠布条,打了个结。
“想过。”
“那您为什么还去?”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剩下的布条收好,将药瓶盖紧,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啸云。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冬的星子。
“因为你在那里。”他说。
陆啸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萧景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伤还没好利索,别乱跑。明天跟我去湖州。”
他转身要走。
“殿下。”陆啸云叫住他。
萧景琰停步,没有回头。
陆啸云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将……末将以后,会一直跟着您。”
萧景琰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随你。”
他走了。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陆啸云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只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庭院里,梅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嫩芽上的水珠被暮光照着,一粒一粒,像碎金。
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双手刚刚碰过陆啸云的伤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温度。
他放下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庭院里的梅树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枝条像水墨画里的线条,疏疏落落。
他想起陆啸云说的话——“末将以后,会一直跟着您。”
一直。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殿下还没歇息?”陆啸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你不也没睡。”萧景琰没有回头。
陆啸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梅树。
夜风吹过,梅枝轻轻摇晃。嫩芽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下,”陆啸云忽然开口,“末将今晚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萧景琰打断他。
陆啸云一怔。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侧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都知道。”他说。
陆啸云看着他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敬佩,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
“别说了。”萧景琰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我都知道。”
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梅花。可陆啸云觉得,那只手比什么都重。
萧景琰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
“明天还要去湖州,早点歇着。”
陆啸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烛火跳动,将那道影子投在墙上,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
“是。”他说。
他转身走出后堂。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已经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文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手,握着文书,指节发白。
陆啸云轻轻关上门,走了。
廊下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青石板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好像怕惊动什么。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空。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清辉如水,洒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原来殿下都知道。
那便够了。
后堂里,萧景琰坐在案前,手里的文书始终没有翻过一页。窗外,夜风停了。梅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嫩芽上的水珠已经落尽,只剩枝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放下文书,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梅树。再过些日子,它就要开花了。满树的红,满树的香,像母亲还在的时候。
他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