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大朝会。
这是萧景琰被册封为太子后的第一次大朝。天还没亮,百官便已在殿前候着,衣冠肃整,鸦雀无声。谁都清楚,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江南赈灾的账册、南宫家的案卷、稳田令的施行报告,全都摆在了御案上。皇帝要论功,也要定罪。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升座,百官山呼。萧景琰站在最前面,太子冠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金光。
“宣旨。”
总管太监展开圣旨,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肃亲王——太子萧景琰,奉旨赈灾江南,清查南宫家一案,功在社稷,泽被百姓。特赐双俸,加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五千两,锦缎五百匹。”
殿中嗡嗡声四起。双俸、食邑、黄金锦缎——这些都不意外。可接下来第九十二章 皇帝嘉奖总管太监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太子萧景琰,所奏稳田令,行之有效,江南百姓因此得活者数以万计。着即推广至全国各州县,永为定制。”
这一次,殿中彻底安静了。稳田令推广至全国——这不是赏赐,这是将太子的政绩刻在大周的国策里。从今往后,天下百姓都会知道,让他们有田可种的,是太子萧景琰。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萧景琰身上。“景琰。”
萧景琰出列跪倒:“儿臣在。”
“江南的事,你办得很好。”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朕本以为,你年轻,需要历练。现在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这话太重了。重到萧景琰不知该如何接。他只是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朕还有事要问你。”
萧景琰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从案上取过一份奏疏——那是萧景琰从江南送来的,上面写着“南宫家妇孺老幼,恳请法外施恩”。
“南宫家的妇孺,你替他们求情。那些被南宫家害死的百姓,谁来替他们求情?”
殿中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寒意——皇帝不满意。不满意萧景琰对南宫家的“仁慈”。
萧景琰跪下去,一字一句:“儿臣不敢忘记那些死去的百姓。可南宫家的妇孺,也是人。他们不曾参与南宫霖的罪孽,不该受牵连。杀无辜之人以泄愤,不是仁君所为。”
殿中死寂。敢在朝堂上跟皇帝说“不是仁君所为”,太子是疯了不成?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百官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忽然笑了。“说得好。”他将那份奏疏收起来,“准了。”
萧景琰叩首谢恩,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群臣,看见王嵩站在队列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南宫家账册上那笔“资助梅家翻案未成”的银子,是不是与他有关?
朝会散去后,皇帝把萧景琰留在御书房。父子俩相对而坐,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王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皇帝开门见山。
萧景琰沉默片刻:“儿臣想再查查。”
“查?”皇帝放下茶盏,“他是三朝老臣,在朝中根基深厚。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就是动摇国本。”
“所以儿臣要查清楚。”萧景琰抬起头,“若他清白,儿臣还他清白。若他有罪,也不能因为‘根基深厚’就不查。”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忧虑。“你和你母后一样,认死理。”他叹了口气,“查吧。但记住——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要动手。”
宗人府大牢。
萧景睿坐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着远处传来的钟鼓声。那是太和殿的方向——今日大朝,他的好弟弟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他在这里关了三个多月了。从正月到四月,从寒冬到暮春。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审他,只有每隔两日送饭的狱卒,从门上的小窗里塞进一碗冷饭、一碟咸菜。
铁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他抬起头,逆光中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鼠皮的袍子,外罩石青色鹤氅,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他没见过这个人,可那身气度,不是寻常人。
“三殿下。”那人拱手为礼,姿态恭谨,“草民南宫霖,特来拜见。”
萧景睿的瞳孔微微收缩。南宫霖——江南第一世家,母妃生前提起过这个名字。母妃说,南宫家是慕容家的盟友,是她在宫外最可靠的棋子。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南宫霖在牢房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来告诉三殿下一件事。您的好弟弟,刚刚被册封为太子。您的母妃,三日前在冷宫病逝了。”
萧景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病逝?”
“急病。”南宫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医是这么说的。可草民听说,她死前一夜,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宫女去送饭,人就没了。”
萧景睿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南宫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三殿下,您不想报仇吗?”
萧景睿抬起头,盯着他。“你恨萧景琰?”
南宫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毁了南宫家。草民的田产被没收,门生被清算,家产被抄没。草民如今,只是个等死的囚徒。草民当然恨他。”
“那你来找我,是想联手?”
南宫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塞到萧景睿手里。“这是南宫家在宫中最后的人脉。三殿下若想报仇,可以用它。”
萧景睿低头看着那枚铜牌——正面刻着“南宫”二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你为什么帮我?”
南宫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草民欠慕容家一个人情。”他转身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缕光也一并带走了。
萧景睿坐在黑暗里,攥着那枚铜牌,指节捏得发白。母妃死了。他的母妃,死了。
他抬起头,望着气窗那一小方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是暮春最好的天气。可他心里,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