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府,黄河渡口。萧景琰站在河堤上,望着眼前这条浑浊的大河。
河水是黄的,黄得像掺了泥浆的铜水,翻滚着、咆哮着,从西边天际涌来,一头撞在堤坝上,溅起几尺高的浪头。脚下的堤坝在颤抖,不是错觉——他低头看,脚边的碎石在轻轻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挣扎着要钻出来。这是他从江南回来后的第十天。南宫家的案子还没审完,稳田令的推广章程还在拟,可黄河汛期的急报已经连珠炮似的送到了御案上。汴梁、归德、开封三府,连日大雨,黄河水位暴涨,多处堤段告急。
“殿下,”沈清辞从身后走来,面色发白,“刚刚收到消息,上游三里处的堤段……决了口。”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多大?”
“二十余丈。”沈清辞的声音发涩,“水头……有两丈高。”
两丈。六尺为丈,两丈就是一丈二尺。萧景琰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洪水过后的景象——断墙残垣,淤泥半干,枯死的稻茬东倒西歪。江南是水乡,百姓多少懂些水性。可这里是中原,黄河边的百姓,种的是旱地,住的是土坯房。两丈高的水头冲下来,连跑都来不及。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刀锋,“下游所有村庄,立刻撤离。一个不留。”
沈清辞迟疑道:“殿下,有些村子在河套里头,路不好走,天黑前怕是撤不完……”
“那就打着火把撤。”萧景琰打断他,“今夜之前,所有人必须离开河滩。这是死命令。”
沈清辞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萧景琰站在堤上,看着那条黄浊的大河,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上涨,看着它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堤坝。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沉,很稳。陆啸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那条河。
“啸云。”萧景琰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看不得人过几天安生日子?”陆啸云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末将不信老天爷。末将只信人。”
萧景琰转头看着他。陆啸云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江南的水患,是人祸。黄河的汛,是天灾。人祸可以查,可以清,可以杀。天灾……”他顿了顿,“只能扛。”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条河。天灾只能扛。那就扛吧。
汴梁府,柳河口。
决口后的第三天。
萧景琰站在一片高地上,望着脚下那片浑浊的汪洋。水还没有退,黄汤似的洪水漫过了田野、村庄、道路,一眼望不到边。露出水面的,只有零零星星的树梢和屋顶。树上挂着人,屋顶上趴着人,水里漂着人——有的还会动,有的已经不会了。
谢长渊划着一条小舢板从水里过来,船上有七八个百姓,都是他从树上、屋顶上、水里捞上来的。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一个中年人断了腿,用布条绑着,血还在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缩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水里漂过的尸体。
谢长渊跳上岸,浑身湿淋淋的,脸色铁青。
“殿下,下游还有几个村子没救出来。水太急,船过不去。”
萧景琰看着那片汪洋,沉默了一瞬。“我去。”
“殿下!”谢长渊和陆啸云同时出声。
萧景琰没有理会。他脱掉外袍,只穿着里衣,走到水边。陆啸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殿下,您不会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陆啸云心头一紧。“那你就教我。”
他挣开陆啸云的手,跳进水里。水没到腰,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到胸口,没到肩膀,他的脚够不到底了,身体浮起来,被水流推着往东漂。他呛了一口水,黄浊的泥浆灌进嘴里,腥得发呕。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陆啸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急又怒:“殿下!您这是在找死!”
萧景琰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前方。那里,一棵半淹的柳树上,趴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可能只有两三岁,双手死死抱着树枝,脸埋在枝丫间,小小的身体在风中发抖。
陆啸云的瞳孔收缩了。他不再说话,一手揽着萧景琰,一手划水,往那棵柳树游去。水流很急,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力。谢长渊划着舢板从后面追上来,可水太浅,船搁浅在淹过的田埂上,动弹不得。陆啸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萧景琰被他揽在身侧,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冷,是累。那夜在山林里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膀上的旧伤被冷水一激,疼得钻心。可他没有停。
终于够到那棵树了。陆啸云一手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把孩子拽下来。孩子已经冻僵了,小小的身体硬邦邦的,眼睛闭着,嘴唇青紫。萧景琰接过孩子,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孩子的睫毛动了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响,响得盖过了水声,响得传出去很远很远。谢长渊站在搁浅的舢板上,听见那声哭,忽然红了眼眶。
陆啸云揽着萧景琰,萧景琰抱着孩子,三个人在黄浊的洪水中浮沉。水流推着他们往下游漂,岸上的亲兵们追着跑,喊着“殿下”,可谁也够不着他们。
不知漂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水浅的地方。谢长渊带着人冲过来,把他们拽上岸。萧景琰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可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蜷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
陆啸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透过衣裳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泥。萧景琰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伤着了?”
陆啸云摇头,想说什么,却累得说不出话。他看着萧景琰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忽然咧嘴笑了。“殿下,这孩子有福气。”
萧景琰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很久。“不是他有福气。”他说,“是我不够快。若我再快些,能多救几个。”
陆啸云的笑凝固在脸上。他看着萧景琰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深的自责。殿下总是这样——救了十个,觉得还有一百个没救到;救了一百个,觉得还有一千个在等着。永远觉得不够,永远觉得自己做得太少。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是人,不是神。”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往高地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啸云。”
“末将在。”
“谢谢你。”
陆啸云怔住了。他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浑身湿透、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末将该做的”,想说“殿下不必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泥水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暮色中。
汴梁府,高家岭。
水退了。洪水退去的速度比来时慢得多,黄汤似的积水从村庄里、田野上、道路间缓缓流走,留下一地狼藉。淤泥半尺厚,黏糊糊地裹着一切——门槛上、灶台上、床铺上。墙上留着水痕,足有一人多高,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每一座幸存的房屋上。
萧景琰站在高家岭的村口,看着眼前这片疮痍之地。三天了,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坐着舢板去救人,晚上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安置灾民。嗓子哑了,嘴唇裂了,眼睛布满血丝,可他不能停。
沈清辞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清单。“殿下,高家岭村共一百二十七户,房屋倒塌的有八十三户,剩下的也大多成了危房。死亡……”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死亡三十九人,失踪二十一人。伤者不计其数。”
萧景琰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三十九条命,二十一个失踪的人。一个村子,就死了这么多。黄河沿岸有多少个村子?汴梁、归德、开封三府,有多少个高家岭?
他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粮食呢?”
“从附近州县调来的第一批粮,今天下午能到。可只够撑三天。”
“三天后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萧景琰明白他的沉默——三天后,若后续粮草跟不上,这些灾民又要断粮。江南水患时,他好歹有户部的拨款、有附近州县的支援。可这里是中原,去年收成不好,各地存粮都不多。黄河一决口,半个河南都泡在水里,上哪儿去调粮?
“写奏疏。”他说,“向朝廷请粮。告诉父皇,这里比江南更需要银子。”
沈清辞点头去了。萧景琰独自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在淤泥里翻找家当的百姓。有人找到半袋被水泡烂的粮食,捧在手里哭;有人找到亲人的尸体,抱着不肯放;有人什么也没找到,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转过身,往帐篷区走去。那里还有几百号灾民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