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走进第七层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上了。不是慢慢关,是猛地关上,“砰”的一声,震得整个第七层都在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第七层很黑,比上面六层都黑。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能把光吞掉的黑。他胸口的避阴玉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但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是石板,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着符文。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脚下微微跳动,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千年的等待。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张桌子。石头的,很大,方方正正,像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样东西——一个沙盘。方形的,木头做的,里面铺着细细的白沙。沙盘旁边,站着一个人。佝偻的,苍老的,闭着眼睛的。
是那个盲眼老道。
沈寒舟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老道笑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沈寒舟走过去,站在沙盘前面。沙盘里,白沙铺得很平,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别的东西——山,很多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条卧着的龙。那些山上,点着七十二个点。红的,像血。
“七十二阴穴。”老道指着那些红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阴穴。每一个阴穴里,都封着一具尸煞。有的凶,有的不凶。有的活了百年,有的活了千年。”
他指着最中间那个点,比其他点都大,都红。“这个,是第一阴穴。你老祖宗封的。封了一千年。”
他又指着最边上那个点,比其他点都小,都暗。“这个,是第七十二阴穴。你那些兵尸守的。守了三十年。”
沈寒舟看着那些红点,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个沙盘。“这些阴穴,全在湘西?”
老道点头。“全在湘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湘西下面,全是阴穴。像一张网,把湘西罩住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湘西这么多鬼,这么多尸,这么多邪祟。因为整个湘西,就是一座大坟。
老道看着他,笑了。“怕了?”
沈寒舟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穴人。守穴人,不能怕。”
老道笑了。“好。那我告诉你,怎么守。”
他拿起沙盘旁边的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画。画了一条线,从第一个红点连到最后一个红点,弯弯曲曲,像一条蛇。“这是阴脉。湘西的阴脉。所有的阴穴,都连在这条脉上。脉不断,穴不破。穴不破,尸不出。”
沈寒舟看着那条线。“怎么断?”
老道指着那些红点。“一个一个破。破一个,脉就弱一分。破七十二个,脉就断了。湘西就没了。”
沈寒舟愣住了。“那——那怎么守?”
老道笑了。“守不住。七十二阴穴,一定会破。一千年了,那些封印在慢慢松动。你老祖宗封的,你师祖封的,你师父封的——全在松。总有一天,会全破。”
沈寒舟看着他。“那怎么办?”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渡。在它们破之前,把它们渡了。把那些尸煞,一个一个渡了。渡了,它们就散了。散了,穴就空了。空了,湘西就安全了。”
沈寒舟看着那些红点,七十二个,像七十二只眼睛,盯着他。“七十二个。我一个一个渡,要渡到什么时候?”
老道笑了。“不用你一个一个渡。你老祖宗渡了三十六个,你师祖渡了十八个,你师父渡了九个。还剩九个。最凶的九个。”
他指着沙盘上最亮的九个红点。“这九个,要你来渡。”
沈寒舟看着那九个红点。它们比其他点都大,都亮,都红。像九只血红的眼睛,盯着他。“九个。都在哪里?”
老道指着沙盘。第一个,在沅陵,是他老祖宗封的第一阴穴。第二个,在辰州,是他师祖封的第二阴穴。第三个,在泸溪,是他师父封的第三阴穴。第四个,在凤凰,是玄老鬼封的第四阴穴。第五个,在麻阳,是那个红裙女人守的第五阴穴。第六个,在芷江,是那些兵尸守的第六阴穴。第七个,在黔阳,是那个盲眼老道守的第七阴穴。第八个,在晃县,是他自己的第八阴穴。
沈寒舟看着第九个红点。在保靖。“第九个,是谁守的?”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有人守。那是最凶的一个。一千年前,你老祖宗也渡不了。只能封。封了一千年,快封不住了。”
沈寒舟看着那个红点。它比其他八个都大,都亮,都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要烧起来。
“里面封的什么?”
老道说:“你老祖宗的师父。辰州符门的创始人。湘西赶尸的第一人。”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老祖宗的师父?赶尸的创始人?那不就是——赶尸的祖师爷?
老道点头。“是他。一千年前,他炼了七十二具尸煞,想用它们来控制湘西。你老祖宗不肯,带着他的兵,下到阴穴里,把他封在第九层。封了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祖宗要封阴穴,为什么师祖要守阴穴,为什么师父要渡阴穴。因为这一切,都是一个人造的孽。那个人,就是他的祖师爷。就是沈家的祖先。就是赶尸的创始人。
他擦掉眼泪,看着那个红点。“他在第九层等我?”
老道点头。“等你。等了一千年。”
沈寒舟转过身,往第七层深处走。走了几步,老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孩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九层,下去就上不来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上不来,就不上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黑暗,走进第七层深处,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身后,老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飘向那个沙盘,飘向那些红点,飘向第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