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带着初秋的微燥。
白如玉正在屋里慢慢踱步。
她已经能够不用搀扶，自己从炕边走到门口，再折返回来。
虽然动作仍缓，额头会沁出薄汗，但身上那种沉滞的虚软感已消退大半。
她正想着再过些日子，或许可以到院子里稍微坐坐。
就听见院门被猛地推开，脚步声沉重急促。
肖铁山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的灰败，眼眶发红。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如玉……领袖……逝世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寂静的水面。
白如玉的脚步顿住了，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这僻远的深山里真切地感受到举国即将陷入的悲痛与彷徨，她的心仍旧重重一沉。
屋里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单调的蝉鸣，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隔日，更具体的震动直接降临到这个小小的家。
肖铁山从基地指挥部回来，手里捏着一封正式调令和一份简短的电报。
调令来自首都某重要部门，措辞严谨紧急，要求他必须在半个月内报到。
电报是他父亲发来的，只有两个字：“速归。”
半个月，从这深山基地到京市，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这意味着他最迟后天就必须动身。
肖铁山将调令和电报放在桌上，看着刚刚喂完孩子、面色尚有些苍白的白如玉。
浓眉紧紧锁在一起。
“如玉，你这月子还没坐完，孩子们也还太小……我跟上级汇报一下情况，看能不能换个人，或者延迟一段时间……”
“不行。”
白如玉几乎没有犹豫，轻声却坚决地打断了他。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冷静：“这个时候的调令，尤其是父亲亲自来电催促，绝不是寻常安排。你必须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肖铁山必须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她不能因为自己和孩子，让他错过，甚至可能影响他的前途与安全。
“可是你们娘仨……”
肖铁山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
妻子产后未满双月，两个儿子不足两月，体弱娇嫩，如何能放心？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
白如玉早已思虑过，“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恢复得比预想好。李大柱营长的爱人张大姐，心细手巧，之前也算熟悉。我请她白日里过来搭把手，做完这剩下的月子，应该没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王珺和刘大夫……就在隔壁，日常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你安心去报到。”
肖铁山知道她说的是最实际的办法，但心头那沉甸甸的牵挂却丝毫未减。
他连夜去找了王珺，郑重拜托。
又亲自去三营长李大柱家，恳请他的爱人张秀兰帮忙照料。
张秀兰是个爽利热心的东北大姐，一口应承下来。
出发前夜，肖铁山将家里仔细检查了一遍。
奶粉、奶羊、柴火、日用品……能想到的都尽量安排妥帖。
他坐在炕边，看着并排安睡的两个儿子，又看向倚在炕头的白如玉。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养着，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们写信。年前天寒地冻，你们肯定没法动身。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路也好走了，我一定回来接你们娘仨去京市。”
白如玉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着理解，也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嗯。如果到时候你实在脱不开身，也不用急着跑来。我和孩子等基地开春后有运送物资的队伍出山时，跟着一起走。再请首长安排两个稳妥的战士送我们一程，直接回首都。你只管忙你的正事，家里和孩子，我会照顾好。放心吧。”
她的语气平和而笃定，仿佛不是在谈论一次跨越千里的迁徙，而是一件早有筹划的家常事。
肖铁山望着妻子沉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经历这场生死生育，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坚韧，更有主见。
他心中酸胀，终是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又极轻地碰了碰两个儿子柔嫩的脸颊。
“等我。”他哑声说。
第二天拂晓，山间雾气未散。
肖铁山背起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儿。
他轻轻掩上门，大步走进了朦胧的晨光里。
走向了命运安排的、未知的归途与新的征程。
屋里，白如玉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便睁开了眼。
她静静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山岚中。
她侧过身，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感受着他们温暖细弱的呼吸。
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前路漫长，但她知道，有些分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有些等待，值得她更加坚强。
肖铁山走后，张秀兰大姐当天下午就夹着铺盖卷来了。
她径直把被褥铺在了白如玉那铺大炕的炕梢。
“你可别跟我见外，”她手脚利落地收拾着，对欲言又止的白如玉说，“你这双月子是关键。晚上娃闹你，你自己还没复原，哪撑得住？我家里那几个半大小子吵得我头疼，正好在你这躲个清静。等你真大好了，我立马卷铺盖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情真意切。
白如玉心里滚烫，含泪笑着应了。
张大姐就这么在白如玉家的炕梢住下了。
里里外外一把手，把白如玉和两个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王珺不再进这边的灶房。
每日的药膳和汤药，他都在自己住处熬好，用裹着棉套的搪瓷缸子仔细装好，准时送到院门口，交给张大姐。
刘大夫每日来诊脉，王珺照例陪同记录。
但诊视一结束便随老师离开，绝不多留。
关于喂奶，白如玉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肖铁山在家时，她还能在他的支持下，每日尽力让两个孩子都吃到一些母乳，总觉得母亲的初乳对孩子好。
可肖铁山一走，现实的压力骤然清晰。
她看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又感受着自己恢复缓慢的体力。
明白若想尽快好起来，独立撑起这个家，就不能再继续耗损自身。
孩子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奶，最珍贵的初乳期也算度过了。
于是，她主动对张大姐和刘大夫说：“奶就彻底断了吧。我得更快好起来才行。”
这个决定干脆利落。
从此，两个孩子便完全依靠肖铁山备下的充足奶粉和那只山羊的奶水。
倒也省事，长得也挺结实。
到了满两个月时，白如玉的气色身形已大不相同。
脸颊丰润了些，眼底也有了神采。
晚上能独自利索地起来给孩子们换尿布、热奶喂奶。
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让张大姐一直寄住，便诚恳地拉着张大姐的手说：“大姐，我这身子真的大好了，晚上照看他们俩没问题。您家里也有一摊子事，李营长和孩子们肯定也想您。您白天过来帮我搭把手，我就千恩万谢了，晚上真不能再拖累您住这儿了。”
张大姐仔细打量她，见她眼神清亮，动作沉稳有力。
知道她是真心体谅且确实有了底气，便爽快应承：“成！我看你也确实立整起来了，带娃也上手了。那我以后就早上来，晚上回。有啥事你随时让邻居娃去叫我一声就行。”
可是独自照顾两个婴儿，对于健康的产妇尚且不易，何况是大病未愈的白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