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色薄雾中，义安铺寂静得像一座坟场，四下里没有一点声息。
“怎么连条狗都没有？”
“莫非有瘟疫？或是遇了匪患……”
走在队伍前面的项要旗和身边几个护卫营的弟兄嘀咕着，步伐开始谨慎起来。
“你们看！”有人惊呼了一声。雾气中，忽然露出几条模糊的人影，漂浮在林木间。
众人抽刀在手，压抑住心跳，小心走上前去，是一排尸体被悬挂在路边的树杈上，在清冷的晨风中轻轻摇曳，这些尸体皆不完整，显然在死前受了折磨。看到被破开的肚腹上悬垂下来的流出物，项要旗忽然想到昨日吃的马肉，忍不住“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
羿铎赶来，叫人解下尸体在一边埋了，然后让大队人马等在原地，自己和陈中带了十几个人先进入镇中查看。
到了市镇里，见街边屋舍紧闭，路上空无一人，静寂中，一股厚重的窒息感弥散在空气中。
羿铎眼快，看到街角处藏着一条人影，那人影似也在观察他们，随即一闪而过，向着巷弄里跑去。
“追！”他低喝一声，带人向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在小巷中几番折转后，一长排高大的院墙出现在面前，墙瓦后边露出几处楼角，像是一座宏大的祠堂。墙上有两扇朱红色的大木门，前面是一大片铺着石砖的空地。
众人正要上前，一支箭羽忽然破空而至，射在了他们面前，“何人！不得近前！”朱门后传来声音。
“河间府灾民避难求食，途经贵地，求口粮吃，请借个地方歇脚。”羿铎提高声音喊了回去。
门缝后面传来一阵窸窣人声，似有几双眼睛透过厚实的门缝，观察着他们。
片刻之后，木门吱呀呀地打开了半扇，里面探出一张阴沉的面孔，“速速离开，这里没有粮食！”话音未落，咣当一声，大门又关上了。
身后众人抽出钢刀，羿铎挥手止住他们，又高喊道：“义军乞活，不抢掠穷苦人，也不白吃良善人的粮！”
木门再次推开，露出半明的门堂。隐约可见一大群劲装汉子拿着刀棒守在阴暗中，墙上也现出人影，挽弓瞄向下边。不久，一个腰间扎着四指宽的皮带，挎着长刀的健朗汉子从大门中走了出来，这人紫黑脸膛，一双剑眉高挑入额，看着精悍练达。
“各位好汉！”他双手抱拳置于左肩，“我义安铺今日有大事，不方便招待诸位好朋友。”门里又有人送上一个包裹，他接了过来，“这里有些碎银，各位拿了去，尽快离开吧，免受无妄之灾。”
羿铎从墙角走出，抱拳回礼，“这位兄台，我们几个只是前哨，镇子外边还有万把人候着。”
紫面汉子一惊，身后一个精悍瘦小的男子疾步上到前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人点了点头，又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可有带头的首领？”
“你眼前这两位是神武大将军和雄威将军，是我们的首领！”有人高喊了一声。
“你们是匪！”紫面汉子又厉声问道，
“只想请本地的乡绅设个粥棚，让同来的饥民吃口饭食。”羿铎的回答不卑不亢。
那汉子满面狐疑，又打量了羿铎一番，随后说道：“也好，随我去见寨主。”
进了祠堂里面，先是个十分宽敞的庞大院子，被两边的厢房围着。
阴暗的廊下满是或站或坐的妇孺老幼，中间的石板路两边，排满提着刀剑棍棒的青壮乡民，瞪着眼睛，目视着羿铎一行穿过人群，走向对面的明堂。
到了正堂前，紫面汉子让他们候在石阶下，自己进去禀报。片刻后，又出来带着羿铎和陈中两人进到里边。
堂内站满了人，正中间的墙面上烟香袅袅，摆放着一排祖灵牌位。侧边放了两张椅子，在乡民簇拥中，有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光的剪影里。
才刚站定，主位上就响起了话音，“两位将军既是代灾民讨粮，想来也是义人。”声音洪亮浑厚，颇有威严。发出声音的人随即站起身，是一位方面长髯的老者，背脊直挺，目光炯然有神。
他向羿铎、陈中二人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周德威，承蒙义安铺一众百姓推举，做了寨主，旁边坐着的这位，是我义安铺的二寨主周寿尧。今日不巧，我义安铺大敌将至，无力招待两位将军的队伍，你们若心有善意，还请不要扰民，尽快离开。”
见周寨主说得客气，羿铎也抱拳答道：“我等并非乱兵盗匪，亦非劫掠，只求些粮米，救饥民于困顿。”
周寨主神色黯淡，叹息了一声，“灾年共济，本是当行之义。我义安铺不算小，架几口粥棚，让过路人吃口热食，灾民不至于饿死途中，本也是做得的。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大难将至……你们这么多百姓，留在镇子里，只怕一起遭了灾祸，还是尽快离开吧。”
“恕在下冒昧，不知贵地碰到了什么祸事？”羿铎不禁问道，
坐在一边的二寨主周寿尧接过话去，解释说：“你们是外地人，有所不知，义安铺地处三州交界，自古以来就是民风彪悍的是非之地。这些年我们结寨自保，本也平安，然而前两年开始，附近出了一股悍匪，匪首自号‘白狼’，这股匪徒异常的彪悍凶残，残杀百姓，肆虐地方，声势越来越大……”
周二寨主身姿向前一倾，从剪影中走了出来。他看着比大寨主周德威年纪小一些，头发还是黑的，同样也是方正的面孔，气质却要和善一些。
“说来也真是巧了，白狼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盯上了我们，放出话来，说今日要来屠我义安铺，附近的百姓，已有遭了毒手的。你们却偏偏也在此时到了……义安周氏素来仁义，我大哥所说，也是为了你们好，白狼匪帮凶狠残忍，你们尽快离开。”
“来路上看到被残杀的尸体，莫非就是这群土匪所为？”羿铎问道，
“白狼的手段，比你看到的还要残酷……”周二寨主沉声答道，
“请问两位寨主，这白狼一伙，人数大概有多少？诸位又准备如何应敌？”
“至少有三千人……我也不确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凶狠善战……”
“好了！”大寨主周德威打断了他，“长敌人志气的话休要多说！”
他转向羿铎，“我们已经遣散了一些百姓，走不了的就以祠堂为垒，拼死抗敌。听说你们有上万人？能战之人有多少？”
“队伍共有一万七千余人，青壮年占三成，又其中，配有刀剑的精壮有三百人。”羿铎如实回答。
周德威面露失望之色，他气质威严，面额上青黑色的老年斑却隐藏不住，“我寨中有乡勇千人，就是再加三百人，怕也不是白狼的对手……否则，我倒想请两位将军出手相助，救我百姓逃过劫难。退敌之后，义安铺愿箪食壶浆，以谢救援之恩。”
羿铎与陈中对视了一眼后，拱手而答：“寨主如决心一战，我们愿助一臂之力！”
周寿尧干咳一声，“两位是不是有些托大了？你们队伍中多是些寻常百姓，实无胜算。”
“匪虽众，但为掳掠而来，而百姓为守家而战，决死的士气未必输与对方，并非全无胜算。”
羿铎望着他回答，见堂中放着几副弓箭，心念一动，又说道：“二位寨主，可否借弓箭一用。”
周德威让人拿给了他，羿铎走到廊下，四下一望，朗声说道：“两位寨主，可觉得那鸟儿聒噪？”周德威和周寿尧也跟了上来，不知其所言何意。羿铎搭箭挽弓，一箭射出，众人看到最远处的厢房上，一只藏在檐角的麻雀竟然被箭羽射穿，扑棱着翅膀从房檐上跌落下来，院中立时响起一阵彩声。
“好箭！”周德威面孔上瞬时添了精神，
他走到羿铎身前，拱手深揖：“将军如此神勇，请助义安百姓渡过这场劫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