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张大姐恢复了早来晚归。
白如玉感激不尽,知道张大姐家孩子多,便每天都用干净的玻璃瓶装满新鲜羊奶,让她带回去。
“安安和康康吃不完,给家里孩子们添一口,千万别嫌弃。”
张大姐推让不过,每次都笑着接过。
两家人的情谊在这日常的馈赠与体贴中愈发深厚。
秋意渐浓,山间的风带了凉意,树叶开始斑驳。
张大姐见白如玉已能完全独立照料两个孩子,便不再每日过来帮忙,回到了后勤作坊上班。
白如玉心里记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总想好好感谢。给钱给票证都觉生分。
再三思量,她将之前肖铁山从山外特意带回来、一直没舍得裁剪的四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花布拿了出来,送给张大姐。
张大姐一看这稀罕料子,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给孩子们做衣裳多好!”
白如玉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大姐,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我自己带着俩孩子,一时也顾不上做新衣。您家里人多,正好用得上。您要是不收,就是嫌我心意薄了。”
推让再三,张大姐见白如玉是真心实意,眼圈微红,终于收下了,摸着光滑的布料爱不释手。
白如玉又说:“还有件事要麻烦您。家里羊奶天天有富余,倒了可惜。以后每天晚上,让您家大壮来我这儿取一瓶回去,给孩子们喝,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这样一来,既表达了感谢,又延续了情分。
张大姐高兴地应下了。
张大姐走后,白如玉才真正尝到了独自带双胞胎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辛苦二字能概括的。
安安和康康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吃奶要同步,睡觉要同步,连哭都要同步。
一个张开嘴,另一个必定在三秒之内跟着嚎起来。
有时候白如玉刚把安安哄好,塞上奶瓶,康康那边就扯着嗓子开始了。她赶紧把安安靠在大枕头中间,转身去抱康康。可安安一离了人,奶瓶也哄不住了,嘴一瘪,也跟着哭。
两个小家伙面对面,你一声我一声,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亮。
白如玉左手搂一个,右手抱一个,两个小人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哭声震得她耳膜嗡嗡响。她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下来也顾不上拢。
有时候实在分身乏术,她就只能坐在地上,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放在腿上,一边拍着一个的背,一边用脚轻轻晃着另一个的小摇床。嘴里还得哼着摇篮曲,嗓子都哑了。
有一次两个同时拉了尿了,她刚把安安的尿布解下来,康康那边又湿透了。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干净的尿布,结果两个光着屁股的小家伙在炕上蹬着腿,你踢我一下,我蹬你一脚,倒是不哭了,咯咯地笑。
白如玉看着两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蹲在炕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累。是那种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的、说不出口的累。
夜里更是难熬。
两个孩子的作息还没有完全规律,常常是白如玉刚迷迷糊糊睡着,安安就哼唧起来要喝奶。她强撑着爬起来冲奶粉,喂到一半,康康也醒了。她只好把安安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去够康康的奶瓶。有时候两个同时饿了,她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急得手忙脚乱。
喂完奶,拍嗝,换尿布,再把两个哄睡。等两个小家伙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炕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可刚闭上眼,不知哪个又哼唧一声,她立刻惊醒,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拍。
那种时刻警醒的、无法深睡的状态,一天两天还能撑,日复一日,便像是在透支她产后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
有时候两个孩子一起哭,她抱着这个,那个哭;放下这个去抱那个,这个又哭。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康康,看着炕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安安,自己也红了眼眶。
经常是母子三人一起哭。甚至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她还在哭。
可她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王珺,内心的煎熬比她更甚。
王珺的住处就在白如玉家西侧,他住在东屋,与白如玉的西屋仅一墙之隔。
张大姐不再常来后,王珺特意跟白如玉说:“晚上两个孩子若有什么急事,或者你不舒服,就敲敲这面墙,我立刻就能过来。”
可是,白如玉从来没有敲过那面墙。即使在夜里两个孩子一起哭的时候,她也没有敲过。
王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白如玉被孩子的哭声叫醒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锅里的水是温的,刚好兑奶粉。灶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她不知道王珺是什么时候起来做的这些,只知道每天睁开眼,热乎的早饭就已经在那里了。
白天,王珺一有空就过来。他话不多,进门也不打招呼,径直到灶房看看火,烧上水,然后把白如玉换下来的尿布和孩子的脏衣服收走。
白如玉不好意思,追出去要自己洗。
王珺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水凉,你别碰。”
她看着他蹲在井边,把尿布一块一块地搓洗。冬天的水刺骨的凉,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洗完了,他把尿布拧干,搭到院里的绳子上,又回来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洗干净摆好。
白如玉内心满是酸胀与愧疚。
最让白如玉动容的,是王珺哄孩子时的样子。
有一次两个孩子同时哭闹,她实在哄不住,抱着康康,看着炕上的安安,自己也红了眼眶。
王珺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什么都没问。他走到炕边,把安安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小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没有像白如玉那样慌张地晃,只是稳稳地抱着,嘴里低声说着什么。
白如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水。
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只剩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呼吸声。康康也在白如玉怀里安静下来,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哭累了,眼皮开始打架。
王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你歇一会儿,我看着他们。”
白如玉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嗓子却像堵住了。她抱着康康坐在炕沿上,看着王珺把安安轻轻放在炕上,又转身去把窗户关小了些,怕孩子着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该有他。
刘大夫来诊脉时发了话:“你现在恢复是好了大半,但最忌受凉,寒气入体,前功尽弃。这些沾水的事,王珺顺手就做了,你别逞强。不然,难道让我这老头子来洗?”
话说至此,白如玉无法再推辞,只能默默地接受。
从此,王珺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碰冷水的家务。白如玉的饭食和汤药,都由他在自家做好,准时送来,温度总是恰到好处。
给两个小家伙洗澡更是成了刘大夫和王珺的“固定任务”。
刘大夫特别喜欢这两个孩子,只要在家,总要过来抱抱这个,逗逗那个,手法竟然颇为熟练。他说这是“活络气血,颐养天年”。
每次洗澡,都是一老一少配合默契。一个托着,一个洗,动作轻柔利落。两个小家伙躺在温热的水里,往往舒服得直蹬小腿。
家里后院的奶羊牵到了王珺和刘大夫家,由刘大夫照料并每日挤奶。
王珺每天都会来把灶火烧得旺旺的,保证屋里一整天都暖意融融。
睡前,他会特意在灶膛里埋上几根耐烧的硬木柴,让余火能温热地持续到后半夜甚至凌晨。
白如玉夜里起来给孩子热奶,发现奶瓶总是温在灶台上的锅里,拿起来稍微晾一下温度就正合适——那是王珺睡前煮开后又放入锅中的。
如此一来,白如玉的生活便清晰了许多。
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两个孩子的核心需求:按时冲调奶粉或羊奶喂养,及时更换干燥的尿布,陪着他们玩耍、哄睡。
家里的温度是恒定的,饭食汤药是准时的,热水是随时备着的,脏衣尿布总会及时消失又干净整齐地出现。
刘大夫的慈爱关怀和王珺沉默而周全的帮助,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托住了她产后仍需谨慎调养的阶段,也托住了这两个幼小脆弱的生命。
窗外是北风呼啸的寒冬,屋内却暖意盎然。
白如玉有时抱着一个孩子,看着另一个在炕上努力练习抬头,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王珺翻阅医学书籍或做事的细微声响,心里会升起一种奇特的安宁。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
安安和康康过了百天。虽仍比同龄单胎孩子小一圈,但眉眼长开,精神头十足,小胳膊小腿也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
转眼间,山间的寒意彻底褪去,第二年的暮春悄然来临。
白如玉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出山的计划必须付诸行动了,而肖铁山依旧音讯全无。
她有时在心里默默筹划:春暖花开,她该如何带着两个小家伙,稳妥地走出大山,去与他团聚。奶粉还剩多少,厚实的襁褓需要准备几套,路上可能需要的物什……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而平静地在心里列着。
最紧要的是如何带着两个不足周岁的孩子穿越漫长崎岖的山路。
她凭着记忆和之前为部队改进行李装备的经验,画出了一款类似后世儿童登山背架的背篓草图。木工刘师傅和王珺对着图纸琢磨改良,几经调试,终于做出了两个轻便结实又安全的背篓。
康康试坐进去,不哭不闹,甚至舒服得打起了小盹。白如玉背上试了试,重心稳当,双手得以解放,这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紧接着是应对野外宿营。制作睡袋对白如玉来说是轻车熟路,她选用厚实耐磨的布料,很快缝制好了两个成人规格的睡袋。给两个孩子做的则更为精巧,她在一面特意絮了加厚的棉花,睡袋铺到地上时,这面着地就是一张柔软暖和的小褥子。
她还缝制了好几个多口袋的大背包,分门别类地装进孩子的衣物、奶粉、药品、尿布以及路上的必需品。
一切筹备都在为那个未知的旅程增加一份确切的保障。
就在她看着日渐齐全的行装,为肖铁山的杳无音信而越发焦灼时,王珺在一个晚饭后带来了关键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