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我的调令下来了,回京市,到军区总医院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白如玉,“我们不能再等了。五月初,基地有大规模运输物资的队伍出山,跟着他们走最安全。我已经协调好,我们可以随队。出山后,转汽车、火车,大概还要五天到京市。首长会派五名战士,全程护送我们,直到把你们平安交到肖铁山手上。”
他拿出了一张手绘的简易路线图,细细说明了随大部队行进、野外扎营、转车安排等细节。
这个周密而可行的方案,像一盏灯,照亮了白如玉眼前迷茫的路。
她几乎没有犹豫:“好,听你的。五月初动身。”
白如玉再次清点和加固了所有行李。
家里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她主动提出让刘大夫搬到她和肖铁山原先住的屋子来:“这屋暖和,灶火也好,东西齐全,您住着方便。”
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她心中涌起更深的不舍与感激,恳切道:“刘大夫,等我们在京市安顿下来,一定想办法把您也调过去。以后,您就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们给您养老。”
刘大夫眼中泛起复杂的暖意,他捋了捋胡须,缓缓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你有这份心,我老头子就知足了。眼下不行,基地这里,还有几个好苗子跟着我学医,是我的责任,不能半途而废。总得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你们先去,好好安顿孩子。等过几年,他们出师了,我老头子再去京市找你们,享享清福。”
“那说定了,您一定保重身体,等我们来接您。”
白如玉忍住鼻酸,郑重承诺。
刘大夫笑着点点头,将那份深沉的不舍掩于平静之下。
白如玉将那几张赤狐皮和肖铁山给她买的几件衣服以及染色的几条裙子打包准备带走。
剩下她自己那些带不走的、半新不旧的衣物,则仔细叠好,包了一大包袱,全都送给了张大姐。
张大姐红着眼眶收下,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出发前一日,后勤赵主任特意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神情郑重:“如玉同志,这是基地党委开会决定的。虽然你在基地没担任具体职务,但这几年你帮基地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对基地实实在在的贡献。这些票证,是组织上给你补发的,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带着,到了外面,到了京市,方方面面都用得上。”
信封里装着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甚至还有几张难得的糖票、奶粉票。
这份意料之外的认可和关怀,让白如玉喉头哽咽,郑重地双手接过。
赵主任又看了看在一旁安静收拾的王珺,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两人说:“送你们的五个战士,都是挑出来的好兵,一直送到见到肖铁山同志,把你们娘仨安安全全交到他手里,他们才算完成任务。王珺,你也是,回了京市,好好干。你们啊,都要好好的。”
这话里,是嘱托,是期望,也是长辈般的牵挂。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微熹。
基地空场上,庞大的运输队伍已然集结。
白如玉和王珺各自背上装着孩子的背篓,安安在母亲背后,康康在王珺背后。
五名护送战士利落地背起了所有行李。
刘大夫、张大姐、赵主任和许多战友都站在晨光中送行。
白如玉最后回望一眼生活了两年地方,看了一眼众人。
转身,紧了紧背带,感受着背后儿子的体温与重量,跟随队伍,踏上了蜿蜒前路。
晨光初露,队伍开拔时白如玉的豪情与决心,在崎岖山道行进不到一个小时后,便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白如玉背着安安,起初几步尚可,但随着山路坡度增加,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
后背很快被汗水浸透,双腿像灌了铅,根本跟不上整日训练的战士们。
尽管战士们已经明显放慢了整体速度,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掉队,与前方的距离越拉越远。
王珺见状,示意护送战士中个子最高、肩膀最宽的李振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背篓连同里面的安安转移到了李振背上。
卸下重负的白如玉只自己徒步,却依然步履维艰。
没走多久便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队伍里有驮物资的马,一些平缓路段可以让她骑上去歇歇脚。
但更多的地方是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石径或湿滑的溪涧,必须下马步行。
眼看着整个运输大队的速度被拖累得越来越慢,白如玉心里又急又愧。
当晚宿营时,她找到王珺和带队的副团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团长,王珺,这样下去不行。不能因为我拖累整个队伍的进度。要不……就让我们几个,跟着五位护送战士慢慢走,你们按原计划先行?”
副团长是个面相严肃的老兵,闻言立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行!这深山老林,野兽出没,天气说变就变,你们带着两个奶娃娃,就六七个人,万一遇到点事,叫天天不应。这次出山,团长特意多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就是考虑到你们的情况。”
他转身,朝不远处喊道:“张连长!”
一位精干的中年军官立刻跑步过来。“到!”
“运输大队明天按计划准时出发。你们连的任务变了:保护白如玉同志、王珺同志和两个孩子,安全送出山。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副团长命令道,随即又对白如玉和王珺说,“张连长经验丰富,这个连的战士也都是好样的。你们跟着他们,安全上有保障,只是速度会慢些。出了山,再到预定汇合点。”
王珺略一沉吟,看向白如玉,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最好。如玉,咱们安全到达比什么都重要。”
白如玉看着副团长和张连长坚毅的脸庞,再看向周围那些毫无怨言、默默整理营地的战士们,眼眶发热,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深深的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