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庞大的运输大队在晨曦中先行离去。
山道上只剩下张连长率领的这支连队,以及被保护在中间的白如玉、王珺和两个婴儿。
队伍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几乎可称得上是“挪动”。
每日天不亮拔营,傍晚早早择地扎营,实际行进距离不到原计划的三分之一。
行路变得极其艰难。
白如玉空手跟着,也常常需要战士拉拽。
王珺除了背着康康的时候,其余时间都紧紧跟在白如玉身侧,随时准备搀扶,同时还要留意两个孩子的状态。
最崎岖的路段,战士们更是加倍小心,确保背负孩子的背篓绝对平稳。
安安和康康仿佛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巨变。
起初两日,他们有些不安,在背篓里时常啼哭,尤其是敏感的康康。
白如玉和王珺只好频繁停下,把他们抱出来安抚、喂奶、换尿布。
后来,许是习惯了颠簸和周围战士们的气息,他们竟渐渐适应了。
安安胆子大些,醒着的时候喜欢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头顶掠过的树叶和天空。
康康则更嗜睡,常常在规律的晃动中沉入梦乡。
战士们都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休息时总有人凑过来逗弄,说他们是“最小的小战友”。
宿营是每天最大的慰藉。
傍晚,战士们会迅速选择背风、近水的平坦处,支起帐篷,挖好排水沟,点燃篝火。
白如玉和王珺的帐篷总是被安排在最避风、最安全的位置。
夜里山风呼啸,但帐篷里铺着厚厚的油布和干草,再钻进温暖的睡袋,听着外面篝火的噼啪声和战士们巡逻的脚步声,竟也生出几分安稳。
两个孩子的小睡袋派上了大用场,加厚的那面铺在下面隔开地气,柔软保暖,他们挤在一起,睡得香甜。
白如玉的身体在极端疲惫和高度紧张中,反而被逼出了一股韧性。
她不再去想遥远的京市和渺无音讯的肖铁山,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每一步路、下一顿奶、夜晚的营地和孩子是否安好上。
王珺冷静地处理着所有琐事,留意着她的身体状况,夜里孩子哭闹时,他也总是第一时间醒来帮忙。
然而,速度的缓慢远超预期。
原本计划十天的山路,走了将近五天,才堪堪走完预计中三分之一的路程。
张连长看着地图,语气依旧沉稳:“照这个速度,咱们大概要走十五六天。”
白如玉望着眼前仿佛没有尽头的苍茫群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出山”二字的重量。
这不是诗意的远行,而是一场考验体力、意志和运气的漫长跋涉。
她抱紧怀里刚喂完奶、咿呀作声的康康,又看了看被李振小心放回背篓、已然睡着的安安。
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松脂气息的山间空气。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离山外更近了一点。
白如玉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她发烧了。
多亏安安持续不断的哭声,引起王珺的怀疑,过来查看才发现白如玉发烧。
王珺早有准备,行李里备着药材。
赶紧熬药喂给白如玉喝。
第二天清晨,白如玉的烧退了。
虽然浑身酸软,头重脚轻,但她坚持要上路。
“不能再耽搁了,”她对王珺和张连长说,声音沙哑却坚决,“我能行。”
然而,身体的虚弱远超她的估计。
勉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便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王珺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见状,立刻停了下来。
他先将康康的背篓小心卸下,交给身旁一直关注着情况的战士周志军。
“志军,康康交给你。”
周志军郑重地接过,调整好背带,稳稳将孩子背好。
然后,王珺转向白如玉,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言简意赅,“上来。”
“王珺……”白如玉看着他已经背负过康康、此刻空下来的后背,愣住了。
“上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别逞强。路还长,你得保存体力。”
白如玉的视线模糊了。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辞都是无谓的消耗。
最终,颤抖着手,伏到了他后背上。
王珺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站起身,仔细调整姿势,确保背上的她既稳当又不至于太难受。
周志军背着康康,默契地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张连长见状,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又下意识地放慢了些,更加注重脚下的平稳。
山路寂静,只余错落的脚步声。
白如玉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肩颈处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绷紧和每一步迈出的坚实努力。
这个男人,沉默地背负着她的重量,以及那份她永远无法回应的深情。
愧疚、心痛、茫然,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依赖,交织成汹涌的潮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撑的心防。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他后背一大片衣裳。
王珺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感冒没好透,容易累。别多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张连长说了,下午不赶路了,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扎营,让你好好休息。”
白如玉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颈处,像寻求温暖与安慰般,轻轻蹭了蹭。
那一点无意识的依恋触碰,让王珺的心猛地一缩。
过了一会儿,背上传来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她竟真的睡着了,是体力透支后彻底放松的沉睡。
王珺听着那呼吸声,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再瞥一眼旁边周志军背上安然无恙的康康。
心中那片早已为她柔软得一塌糊涂的角落,此刻酸胀疼痛得无以复加。
她再坚强,也不过是个体弱多病、刚刚经历生死生产的女人。
山路迢迢,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样,在她最无力的时候,护着她,一步一步,走过这段最泥泞坎坷的路。
阳光透过林隙,光影斑驳。
王珺背着沉睡的白如玉,周志军背着懵懂的康康,整个连队环绕护卫,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山外挪动。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或许永远只能是守望。
但此刻,至少此刻,他的肩膀能成为她片刻安稳的依靠。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