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从第七层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义庄门口,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的太阳。太阳很大,很红,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才低下头,往山下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的,低矮阴暗。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瓦上长满了青苔。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张家村”。
沈寒舟站在村口,往里看。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炊烟也没有,整个村子像死了一样。他走进去,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
第一家,门开着。他往里看,屋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能闻到味道——屎尿的臭味,混着腐烂的甜腥味。他走进去,脚踩到一滩湿滑的东西,低头看,是屎,人的屎,已经干了,发黑了,像一坨坨烂泥。他绕过那些屎,往里走。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骨头撑着皮。眼睛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像两个黑洞。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干得像一块腊肉。胸口还在动,一起一伏,很慢,很轻。
还活着。
沈寒舟走过去,站在床边。那个人慢慢转过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他的舌头已经干了,硬了,动不了了。但他还在努力,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沈寒舟俯下身,凑到他嘴边。他听见了,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魂……魂没了……”
然后,那个人的胸口,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人已经死了。
沈寒舟站直身体,看着那张死人的脸。他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然后转身,走出这家,走进第二家。
第二家,门也开着。里面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老夫妻。和第一个一样,瘦得像干尸,眼睛睁着,嘴张着,胸口还在动。沈寒舟走过去,站在床边。那个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俯下身。“魂……没了……”
然后,他也死了。女人也是,同一时刻,胸口停了。
沈寒舟站直身体,走出第二家,走进第三家。第三家,三个人。第四家,四个人。第五家,五个人。全一样,瘦得像干尸,眼睛睁着,嘴张着,临死前说同一句话——“魂没了”。
沈寒舟走完整条街,走完整个村子。几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全躺在床上,全在等死。他站在村中央,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黑洞洞的眼睛。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那些房子上面,飘着东西。灰蒙蒙的,像雾,又像烟,从每一间屋子里飘出来,飘向村后那座山。那座山很高,很陡,满山都是树,黑压压的,像一堆堆黑色的火焰。
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就是魂。那些人的魂,正在从他们身体里被抽走,飘向那座山,飘向那座山的山顶。
沈寒舟转过身,往村后走。走出村子,走上山路。山路很窄,很陡,两边都是树,黑压压的,遮住了天。树上有东西在叫,不是鸟,是别的什么,声音很尖,很细,像婴儿在哭。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前面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站着一个人。很瘦,瘦得像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骨头撑着皮。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很大,像一口布袋套在身上。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沈寒舟。他的脸,和村里那些人一样,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黑洞洞的亮,是活人的亮。他活着,而且很健康。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赶尸的?”
沈寒舟点头。“你是这个村的人?”
那人摇头。“不是。我是来收魂的。”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收魂?收谁的魂?”
那人指着山下那个村子。“他们的。一百三十七个人的魂。全收了。”
沈寒舟看着他。“为什么?”
那人笑了。“因为有人要。出高价。一百三十七个魂,换一颗续命丹。能续命十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卖。魂也卖,命也卖,良心也卖。
那人看着他流泪,笑了。“你哭什么?他们是自愿的。我给他们钱,他们卖魂。公平交易,你情我愿。”
沈寒舟擦掉眼泪。“魂没了,人就死了。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那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收魂,不管他们死活。”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沈寒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人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寒舟说:“把魂还回去。”
那人笑了。“还?怎么还?魂都炼成丹了,还怎么还?”
沈寒舟看着他。“那就把丹给我。”
那人摇头。“不行。丹是别人订的。给了你,我拿什么交差?”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那你就别交差了。”
那人看着他,看着那根杖,看着那块避阴玉,看着他那双眼睛。然后他笑了。“好。有骨气。但你打得过我吗?”
他张开嘴,嘴里爬出一条虫子。黑色的,细长的,头上长着两只角。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爬到地上,爬到沈寒舟脚边。沈寒舟后退一步,那条虫子抬起头,对着他。然后它张开嘴,嘴里是一圈一圈的牙齿。和血咒虫一模一样。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养蛊的?”
那人笑了。“养蛊的?不,我是蛊。人蛊。用活人养的蛊。”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从瘦变胖,从矮变高,从人变成别的东西。黑色的,黏稠的,像一团烂泥。烂泥里伸出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个头。那些头,全是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笑,全在看着他。
沈寒舟后退一步,握紧那两根肋骨。那团烂泥向他扑过来,无数只手抓向他,无数张嘴咬向他。他用肋骨刺过去,刺进一个头里。那个头惨叫一声,化成黑水。但更多的头扑上来了。他被压在下面,喘不上气,那些手掐着他的脖子,那些嘴咬着他的脸。他的血滴在地上,滴在那团烂泥上。烂泥被血滴到,发出“滋滋”的声音,像被火烧了一样,缩回去一点。
沈寒舟挣扎着爬起来,把两根肋骨并在一起,对准那团烂泥的中央。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黑色的,黏稠的,像一坨烂肉。他把肋骨刺进去。
“噗——”黑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那团烂泥开始融化,从头开始,慢慢变成黑水。黑水顺着他脚边流走,流下山,流向那个村子。那些头,在融化之前,全看着他,笑了。然后,全没了。
只剩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瘦得像干尸,穿着一身黑袍子。他看着沈寒舟,笑了。“谢谢你。”
沈寒舟愣住了。“谢我什么?”
那人说:“谢你杀了我。我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一百年,终于能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散在空中。那些光点飘向山下,飘向那个村子,飘进那些黑洞洞的房子里。那些躺在床上等死的人,胸口又开始动了。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们活过来了。
沈寒舟站在山上,看着那些光点飘走。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很久,走到山顶。山顶上,有一个洞。不大,很黑,很深。洞口刻着三个字——“第八层”。
沈寒舟站在洞口,往下看。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睡觉。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去。跳进第八层,跳进更深的黑暗,跳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