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生辰这天,天还未亮,西郊云顶陵已进入三重戒严。
三公里范围内被清得干干净净,气氛肃穆,连风都不敢肆意呼啸。
六辆防弹迈巴赫无声驶入禁区,轮胎碾过整块和田青白玉铺就的神道,风穿过林间,只发出极低的呜咽,像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哭。
半山腰风水至高处,是沈厉川为林芳一人打造的独冢陵区。正中矗立着一整块无裂无疵的和田青玉墓碑,碑面无多余纹饰,只以24K 真金鎏填八个大字 ——爱妻林芳 长眠于此。
碑前是一体成型汉白玉祭台,台上常年供奉:
· 铂金一体锻造的永生小雏菊。
· 恒温玉盘盛放的桂花糕。
· 纯银奇楠香薰炉。
· 两只纯银酒盏,盛着林芳生前最爱的甜酒。
极尽奢华,极尽体面,也极尽荒凉。
沈厉川推开车门,一身纯黑高定西装,周身没有半分生辰的喜气,只有沉到骨髓里的死寂。路凛风、秦苍、王弑、凌冽等人紧随其后,行至碑前十米,齐齐背身而立,面朝四方警戒,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沈厉川站在碑前,一动不动。冷风像冰刀刮过脸颊,眼泪不是涌出,是一滴滴重重砸在手背上,冻得皮肉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那双在隐山雅集上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抠着碑面 “林芳” 二字,力道狠到指甲生生劈裂,鲜血渗出来,粘在冰冷的玉面上,与鎏金字迹缠在一起。
“芳芳。”他开口,声音哑得被砂纸磨烂,只剩破碎的沙哑。
没有回应,只有风钻过石碑缝隙的细响。
沈厉川猛地屈膝,不是跪,是整个人重重砸在玉台台阶上。膝盖磕在碎石边缘,皮肉瞬间磨破,血丝渗进黑色西裤,黏成硬痂,他浑然不觉半分疼痛。
“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庆生宴客,我只来陪你。”
5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碎脑海 ——潮湿逼仄的仓库,霉味刺鼻,林芳被绑在铁椅上,浑身是伤,连呼吸都微弱得像要断掉。仇家抓不到他,便毁了他这辈子唯一干净的光。他拼到脱力,只抢回一具冷透的身体。林芳到死,眼睛都没闭上,还在等他。
沈厉川一拳砸在青玉碑上。“咚 ——”指骨破皮,血珠滚落在玉面,像一道刺目的泪。
“我答应过你,让你一辈子干净,不沾血,不碰黑。”“我食言了。”“我没护住你。”
压抑5年的痛哭,终于破喉而出。不是嘶吼,不是号啕,是沉在骨血里、被黑暗泡烂的闷哭。哭声堵在喉咙里,被冷风撕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哭到缺氧干呕,太阳穴突突狂跳,冷风呛进气管,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眼泪混着冷汗砸进祭台缝隙,瞬间被吹干。
那个在安澜市只手遮天人人畏惧的厉哥,此刻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跪在亡妻坟前,哭得浑身发抖,毫无体面,毫无尊严。
他额头抵着玉碑,一下下轻磕,血混着泪渗进地下,像是要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
和田玉碑再冷,暖不回一具尸体;铂金永生花再美,换不回她笑一下;奇楠沉香再贵,盖不住他手上洗不掉的血腥味;他给她世间顶配的长眠,却给不了她最普通的一生。
他脑子里一遍遍闪回 ——林芳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抱着她时,衬衫被鲜血浸透的黏腻;他当年抱着她,一遍遍发誓,要让她远离所有黑暗与肮脏。
“我开了栖野,全是你喜欢的花。”“我守着它,夜里一闭眼,全是你看我的眼神。”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通红,黑眸里只剩混沌的痛。“我连你都护不住。”“我就是个废物。”“是我害死你的。”
每一个字,都是用刀在心上狠狠割裂。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膝盖麻木,脚步猛地一晃,秦苍上前想扶,被他一个冷眼神硬生生逼退。
只一瞬,那个痛哭脆弱的男人彻底消失。泪擦干,血隐去,眼眶通红,眼底却重新覆上化不开的冷戾与黑暗。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兄弟,没有半分温情……
直至暮霭沉沉,沈厉川最后看了一眼青玉碑,目光软了一瞬,短得像错觉,随即彻底冷硬。“走。”
路凛风等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是,厉哥。”
一个字,斩断所有软弱。
车队再次驶入夜色。云顶陵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那方冰冷的玉碑,照亮祭台上永不凋谢的铂金雏菊,也照亮沈厉川这一生 ——困在花店、墓地、凝香榭三座牢笼。无爱,无乐,无眠。
活着,就是对他最残酷的刑罚。
车驶离山顶,沈厉川靠在后座,闭着眼,指尖重新捏紧那枚银雏菊。路凛风低声问:“厉哥,回凝香榭,还是回栖野?”
沈厉川沉默许久,声音淡得没有波澜:“回凝香榭。”“兄弟们等着。”“生辰宴,补办。”
路凛风心头一紧。厉哥把所有温柔、所有痛、所有生辰,都给了墓碑下的人。回到人间,他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冷戾狠绝的厉哥。
车窗升起,隔绝了所有天光。黑暗重新笼罩车厢,像从未被打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