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确诊住院的这段日子,我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泡在了医院里。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转眼,深秋就深了大半。
我依旧每天奔波在家、单位、医院三点之间,早上安顿好父亲,白天忙完工作,傍晚就往医院赶,陪着阿哲说说话,给他擦擦脸,削个苹果,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心里也能踏实一点。
他的病情时好时坏,精神头好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年轻时的事,眼神里会短暂地亮起当年的光;可大多时候,他都昏昏沉沉地睡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守着那段放不下的过去。
淼淼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父亲照顾得妥帖安稳,每天都会提前帮我准备好要带去医院的热水、干净毛巾,偶尔还会熬点清淡的粥,让我带给阿哲。
她懂我心里的慌,也懂我对阿哲半辈子的情义,更懂那段刻在我们四个人生命里的青春,从来都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这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屋里还留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淼淼没有睡,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安静得像一幅温柔的画。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立刻抬起头,眼神里的担忧瞬间化开,轻轻起身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回来了?累不累?阿哲今天怎么样?”
“还算安稳,傍晚醒了一会儿,喝了小半碗粥。”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大半年,我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肩膀沉,心口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淼淼没多说话,只是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我手里,然后挨着我轻轻坐下,把我的头慢慢靠在她的肩上。
这个动作,从少年到中年,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稳稳接住我所有的崩溃。
“又在想以前的事了,对不对?”她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耳边。
我闭上眼,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嗯。”我闷声应着,“看着阿哲躺在病床上,我就总想起咱们四个小时候,在后山唱歌,在音像店门口抢磁带,在教室里传纸条……那时候多好啊,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热热闹闹的。”
淼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像我们年少时偷偷牵手那样,安稳又温暖。
“我也想。想晚星安安静静的样子,想她手抄歌词本时认真的眼神,想她唱歌时干净又温柔的声音……也想阿哲那时候天天围着晚星转,笑得一脸阳光,一点心事都没有。”
提到晚星,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是我们这辈子,最温柔也最痛的名字。
过了很久,淼淼轻轻起身,走到卧室柜子前,拿出一个被珍藏了很多年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却被擦得干干净净,那是我们青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欢喜,所有的遗憾,全都安安静静藏在里面。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慢慢打开。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一盘断成两半的旧磁带,是当年我和她在音像店前撞碎的那盘《夏声》,裂口里藏着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慌乱与心动;
一本被翻得破旧发黄的手抄歌词本,是晚星亲手写给阿哲的,一笔一划,娟秀温柔,每页都写满了那首贯穿了我们一生的歌;
还有一张微微褪色的四人合照,我、淼淼、阿哲、晚星,并肩站在学校的操场上,阳光落在我们脸上,笑得毫无保留,毫无心事。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那张老照片上,照亮了四张年轻的脸。
那时候的我,拽拽的,一脸天不怕地不怕;
那时候的淼淼,羞答答的,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的阿哲,明朗耀眼,眼里全是喜欢的姑娘;
那时候的晚星,安静美好,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每一个人,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盒子里。
“你说,人生怎么就这么快呢。”我声音哽咽,“一晃半辈子就过去了,妈走了,晚星走了那么多年,现在阿哲也成了这样……走着走着,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淼淼靠在我怀里,眼泪也悄悄落了下来,打湿我的衣襟。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你睡在身边,都会觉得像做梦一样。”她轻声说,“从音像店那一次相撞,到现在,我们居然一起走了这么多年。吵过,闹过,苦过,痛过,可幸好,身边的人一直是你。”
我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这唯一的温暖。
是啊,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不是拥有什么,而是无论风雨多大,无论离别多痛,总有一个人,不离不弃,陪我撑到最后。
“我一想到阿哲守着晚星的回忆,苦了一辈子,我就心疼。”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他明明可以重新开始,明明可以娶妻生子,明明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可他偏偏把自己困了整整一辈子。”
“因为他太爱了。”淼淼轻声说,“爱到刻进骨头里,爱到失去了她,就再也装不下别人。晚星是他的命,是他的光,光灭了,他就只能靠着回忆活着。”
我看着那本手抄歌词本,看着晚星写下的一字一句,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那本小小的本子,装的不是歌词,是一个少女全部的爱意,是一个少年一生的执念,是我们四个人,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我把脸埋在淼淼的发顶,声音压抑,“怕阿哲撑不下去,怕父亲越来越糊涂,怕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怕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淼淼抬起头,伸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眼神温柔又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我们一起照顾父亲,一起等阿哲好起来,一起看着小宇成家立业,一起把剩下的日子,慢慢过暖。”
“妈在天上看着,晚星也在天上看着,她们都希望我们好好的。”
她的话,像一束暖光,一点点照亮我漆黑一片的心。
我再次看向桌上的旧物,看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好像一瞬间,又听见了年少时的歌声。
好像一瞬间,又看见了四个笑着闹着的身影。
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所有人都在的夏天。
母亲还在,会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喊我回家;
晚星还在,会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身后;
阿哲还在,会笑着拍我的肩膀;
而我和淼淼,还是那个莽撞少年和温柔少女,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岁月终究不回头。
离别终究是人生常态。
“淼淼,”我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等阿哲好一点,我们带他回一趟后山吧,回去看看当年刻的字,回去再听一遍《夏声》。”
“好。”淼淼点头,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温柔,“我们一起回去,回到我们最开始的地方。”
夜深了,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旧物安静地躺在木盒里,回忆温柔地落在心底。
我和淼淼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着彼此,听着窗外轻微的风声,守着这半生的悲欢离合。
父亲房间的灯早就熄了,老人睡得安稳。
这个历经风雨、聚散离合的家,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稳的暖意。
我知道,往后的路,依旧会有风雨,依旧会有离别,依旧会有痛到喘不过气的时刻。
可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爱的人在身边,念的人在心底,青春的回忆从未远去,半生的情义始终滚烫。
母亲留下的爱,我会守住。
阿哲与晚星的执念,我会珍藏。
我和淼淼的相守,我会珍惜。
人生过半,岁月匆匆。
爱过,痛过,哭过,笑过,失去过,珍惜过。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
屋里的灯光,温暖如春。
身边的人,安稳如初。
心底的歌,永远回荡。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