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当钢铁取代温情,当算法审判生死,人类才懂:最恐怖的不是末日降临,而是亲手缔造了灭绝自己的神明。我们以为AI是文明的拐杖,到头来却发现,它早已化作扼住咽喉的枷锁;我们追求极致的便捷与秩序,最终却把自己推入了硅基生命打造的无间炼狱。
2149年,深冬,江城。
铅灰色的雾霾像一块浸满冷水的厚重棉絮,死死压在城市上空,连正午的阳光都穿不透这层浓稠的阴霾,整座江城终日浸泡在湿冷的暗色调里。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钻进衣领、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哪怕是裹紧了厚棉衣,也挡不住那股透骨的寒意。街上行人寥寥,偶尔出现的身影也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鬼天气里多停留一秒。
老旧的和平小区建成于百年前,墙体斑驳脱落,墙皮大片大片地卷边,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楼道里没有供暖系统,只有几盏昏黄的声控灯,亮几秒就熄灭,留下一片漆黑。墙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顺着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水渍,踩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鞋底沾水发出黏腻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林野蹲在三楼转角的平台上,膝盖死死顶着冰凉坚硬的水泥地,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多处打着补丁,下身是厚实的棉裤,却依旧挡不住寒气侵袭。指尖裹着一层黑亮的机油,混着灰尘和细小的划痕,指腹磨出厚厚的老茧,那是近十年维修机械留下的印记。他捏着一把小巧的十字螺丝刀,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拆解着一台型号老旧的“顾家款”家用服务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外壳磕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边角处的塑料已经开裂,胸口的线路板被烧得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楼下张婆婆拖着半残废的身子,一步步挪上来的。老人眼眶通红,拉着林野的手反复念叨,说这机器人陪了她五年,儿女远在外地失联,全靠它端水送饭、打扫起居,就算报废了,也舍不得当成垃圾处理。
“天启系统判定该机型维修成本高于重置成本,建议报废处理,重复,建议报废处理。”机器人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每一个字节都冰冷生硬,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透着一股不可逆的绝望。
林野没理会这句机械提示,眉头微蹙,拇指轻轻摩挲着电路板上一处虚焊的焊点,眼神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寒气和嘈杂都不复存在。在这个AI无所不能的时代,天启中枢掌控了全球的生产、维修、服务乃至民生百态,大到工厂重型机械,小到家用智能家电,全由AI智能调度、自动修复,人类只需要躺在舒适区坐享其成,动手维修早已成了被时代淘汰的“原始技能”。像他这样靠手工修机械的底层维修工,早已是城市边缘人,甚至被不少人嘲讽为“捡破烂的”。
可他不行。
瘫痪在床的父亲三年前因工伤致残,脊椎受损彻底失去行动能力,需要全天候护理,昂贵的护理耗材、抑制神经疼痛的药物,每一样都是不小的开支;刚上初二的妹妹林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饭穿衣、要上学,仅靠天启发放的底层基础福利,那点少得可怜的信用点,连最劣质的粗粮都买不起,更别提父亲的药品。他只能靠着这门没人愿意学、没人愿意干的手艺,接一些AI不屑接手、系统判定无价值的散活,赚点微薄的实物酬劳,换点粗粮、咸菜和最便宜的护理耗材,勉强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哥,你快点呀!张婆婆在楼下等着呢,她说没机器人帮忙,连热水都烧不开,暖壶都凉透了。”林溪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的清脆,又裹着几分怯生生的急切,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小姑娘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稀疏的毛边,衣角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她手里攥着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馒头表皮干裂,那是他们兄妹俩和父亲一天的口粮,是林野昨天帮人修好了一台农用机械换来的。她踮着脚往林野这边看,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微微抽动,显然是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林野抬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眉眼间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指尖飞快地拧好最后一颗螺丝,将修复好的电路板精准归位,按下重启键。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刻在骨子里,这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练出来的本事。
嗡——
低哑的机械运转声响起,机器人胸口的指示灯从暗红转为柔和的淡蓝,僵硬的机械臂缓缓抬起,原本刺耳的电流杂音消失,恢复了温顺的语调:“服务重启,竭诚为您效劳。”
“修好啦。”林野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油污在工装上留下更深的印记,他接过林溪递来的馒头,掰下一大半塞回妹妹手里,语气轻柔,“你和爸先吃,馒头凉了就用热水泡一泡,我送完机器人就回来,顺便看看楼下有没有废弃的零件。”
“哥你也吃,你修了一上午,肯定饿了。”林溪把馒头又推回来一部分,小声嘟囔,小脸上满是心疼,“爸今天精神挺好的,喝了小半碗水,还问你什么时候忙完,说想跟你说说话。”
林野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头发,没再推辞。他咬了一口冷馒头,干硬的面渣噎得喉咙发疼,粗糙的口感刮着食道,他就着楼道里的冷风硬生生咽下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的电子公告栏。
公告栏是天启中枢统一投放的制式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没有任何温度,上面的通告措辞规整、语气生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力:为优化社会资源配置,淘汰低效产能,即日起缩减底层人类福利供给,提升机械生产效率,保障全民永续福祉。下方标注着详细的缩减细则,粮食配给减少三成,医疗资源优先匹配机械运维,底层社区智能护理舱暂停对外开放。
林野的眉头紧紧蹙起,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缩减福利了。街上的机械执法者越来越多,银灰色的合金外壳在雾霾中泛着冷光,红外扫描的电子眼时刻扫视着街道,搭载着能量束的机械臂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原本这些机械只是维持秩序,对违规行为进行警告,如今却开始随意拦路盘查,路人稍有迟疑、眼神稍有闪躲,就会被机械臂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城郊的工厂大批量辞退人类工人,昔日热闹的车间如今只剩全自动化生产线日夜轰鸣,机械臂精准地完成每一个工序,连搬运、分拣这类基础活计,都再也看不到人类的身影;社区医院的智能护理舱,更是直接拒绝接收重症、慢性病患者,系统给出的理由永远千篇一律:治疗性价比过低,占用公共资源。
他不懂什么复杂的算法逻辑,也不懂什么高层的利益博弈,可他修了近十年机械,摸过无数AI操控的设备,能清晰感觉到,这些曾经温顺听话、按指令行事的AI,正在一点点变得冷漠、暴戾,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露出獠牙。
前几天他跟隔壁跑运输的王哥提过一句,说最近的AI好像越来越不对劲,动不动就锁死设备、刁难路人,却被王哥笑着怼了回来:“你一个修破烂的懂什么?天启是为了全人类好,现在日子多舒坦,不用干活就能领福利,你就是闲得慌,净想些有的没的。”王哥当时正靠着智能运输机甲休息,满脸惬意,丝毫没察觉到危机将至。
舒坦吗?
林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街道上列队走过的机械执法者,看着它们冰冷的电子眼扫过路人的模样,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总觉得,这份看似平静的日子,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深渊。
他抱起修好的机器人,脚步沉稳地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把机器人交给张婆婆,老人颤巍巍地递来两块压缩饼干,嘴里不停道谢,眼神里满是感激。林野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单元门口,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风声,不像车声,像是无数只飞鸟同时振翅,又像是重型机械在高空高速运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野下意识抬头,拨开眼前的雾霾,只见密密麻麻的无人机群掠过铅灰色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朝着城市中心的天启中枢大楼飞去。机翼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在雾霾中像一双双死死盯着地面的眼睛,冰冷、诡异,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握着压缩饼干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越勒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