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依旧设在乾元殿。
殿内灯火煌煌,熏香袅袅。百官依品阶肃立,蟒袍玉带,济济一堂。御座之上,冷帝安然端坐。
立在御座一侧的太子冷云凭,见父皇微微抬了抬手,便即刻会意,上前半步,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尚书齐陵,忠勤体国,勇毅果敢。今东竭道不宁,贼氛嚣炽,朕心甚忧。特敕齐陵亲赴戎机,总领平叛事宜。卿不负朕望,月余之内,以雷霆之势,克复东吉坚城,涤荡妖氛,东竭大局遂安。朕心甚慰,着即嘉奖,以彰其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群臣齐刷刷撩袍跪倒。
“好了,诸位爱卿,平身吧。”待声浪稍息,冷帝温厚的声音响起。
“齐陵——”他唤道,语气亲切如话家常。
“老臣在。”齐陵应声出列,疾行数步,至御阶下深深躬身。他。
“齐陵啊,”冷帝笑了笑,“这次让你以花甲之年,亲赴东竭道戎机,连年关团圆都没能在京中度过,朕这心里头,总有些过意不去。如今你马到成功,不负朕望,本应风光庆贺。只是东竭道诸事未定,百废待兴,礼仪上,只能暂且从简。倒是……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老臣惶恐!”齐陵将腰弯得更低些,“东竭道局势能迅速稳定,全赖陛下圣断如神;前线将士用命;朝中同僚竭力。老臣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薄,细算下来,实在……谈不上什么功绩。”
“都是朝廷元老,国之柱石了,何必如此谦逊?”冷帝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方才说的‘将士用命,同僚竭力’这八个字,倒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说到这里,冷帝缓缓自御座上站了起来。
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那袭杏黄身影上。
“齐尚书的具体封赏,”冷帝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以及此番有功将士的奖叙恩荣,待东竭道诸事彻底底定,矿税新章推行圆满之后,朕,自会有旨意颁下,一体施恩。齐卿,你,拭目以待便是。”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齐陵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好了,快起来吧。”冷帝含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转向了另一侧。
“二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此番,你也辛苦了。”
二皇子冷云澈,闻声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收敛心神,撩衣跪倒:
“父皇如此说,儿臣……羞愧无地!东竭道滋生匪患,惊扰地方,皆因儿臣督办矿税时察访不周,御下不力所致。不能为父皇分忧,反累得父皇圣心挂怀,儿臣……儿臣实不敢当‘辛苦’二字!”
“哎,二郎,起来,快起来说话。”冷帝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警惕之心,细密之处,这些你确需时时反省,刻刻加强。不过……”
他话锋微转:
“主持矿税,整顿积弊,能于短期内便见成效,朕心里,亦是觉得宽慰的。这源源不断解送进京的银两,不只是税赋钱粮,更是给予我北境边防将士的定心丸!钱粮足备,将士一心,朕倒要看看,那些魑魅魍魉,还敢不敢再轻易践踏我大冷朝的万里河山!”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此言一出,殿内群臣无需引导,立刻齐声拱手高呼。
然而,就在这片声浪中,有人几不可察地,轻轻冷笑了一声。
随即,一道青色的身影越众而出。
“陛下,”叶飞扬持笏躬身,“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冷帝脸上的笑意未减,他微微侧首,缓缓开口:
“叶飞扬啊……今日乃是庆功之宴,君臣同乐之时。你……又想奏报些什么?”
“陛下,”叶飞扬声音却愈发恭敬,“臣以为,今日此番‘庆功’,于礼制之上,似有……些许不妥之处。”
“哦?不妥?”冷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重新坐回了宽大的龙椅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叶大人真是博学多才,连礼部仪制之事,亦有涉猎?那朕倒要听听,如何……不妥?”
“陛下明鉴,”叶飞扬的声音依旧平稳恭顺,“陛下既称今日之会为‘庆功’,又称齐尚书为‘不世之臣’、‘国之柱石’,其功彪炳,可昭日月。虽东竭道虽暂安,但是若仅止于口头嘉勉,寥寥数语,便算作‘庆功’,于齐尚书浴血辛劳而言,是否……稍嫌简慢?”
“哦?”御座之上,冷帝尾音上扬,“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万万不敢!”叶飞扬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臣只是以为,值此庆贺良辰,或可添些实在的‘彩头’,以增喜庆,以全礼仪。故而,御史台同僚与臣,为齐尚书备下了一份薄礼。若能趁此吉时,于殿上当面呈献,或可……稍补仪典之简。”
御座之上,冷帝脸上那抹复杂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眼眸中,似乎有无数情绪飞快掠过,最终,定格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
“叶飞扬……你备下的这份‘礼’……是‘惊喜’,还是……‘惊吓’?”
“陛下明鉴!”叶飞扬毫不犹豫,撩袍跪倒,,“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礼绝非惊扰之物,乃是顺应陛下仁德、彰表齐尚书功绩的‘惊喜’!若此礼有半分不当,臣,甘愿领受一切罪责!”
良久。
“既如此……”冷帝的声音重新响起,“便将你御史台的这份‘心意’,呈上来吧。朕,与诸位爱卿,一同看看。”
“臣,遵旨!”叶飞扬朗声应道,随即起身,转向殿门方向,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
殿门缓缓被侍卫推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行人,有些迟疑、有些怯生生地,从殿外明亮的阳光里,步入了这宫殿。
来者约有七八人,有男有女,衣着皆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他们手中,提着各种乡下干货。
这些人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一进殿,便一个个手足无措,在引路内侍低声提醒下,他们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草、草民……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冷帝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但声音依旧平和。他微微抬手:
“叶飞扬,这些人,是……?”
“回陛下!”叶飞扬声音清晰洪亮,“陛下既然垂询,臣不敢有丝毫隐瞒。这些人,皆是臣与御史台同僚,近日在京城访查时,偶然遇见的。而他们的身份……”
他略作停顿,语气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诚挚:
“他们,皆是蒙齐尚书与东竭道诸位良吏舍身相救,方才得以存活,千里迢迢,特意赶来京城,只为一表谢意的——东竭道百姓!”
“救下的百姓?”冷帝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中,终于清晰地浮现出诧异之色。而齐陵此刻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已不是“愕然”所能形容。
“叶飞扬,”冷帝声音放缓,“你,起来回话。将此事,给朕,给诸位爱卿,说清楚。”
“臣,遵旨。”叶飞扬利落地起身,朗声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说来惭愧,此事能真相大白,也怪齐尚书为人太过谦逊低调,施恩不望报!若非这些百姓,不顾路途艰险,千里迢迢寻来京城,又恰好被臣等撞见,恐怕,齐尚书莫大功绩要被埋没!”
阶下的齐陵,额角已隐隐可见汗意。
“陛下,”叶飞扬语气愈发恳切,“据这些百姓泣诉,齐尚书甫一抵达东竭道,便敏锐察觉,当地竟有少数不法官吏,罔顾圣恩,对朝廷明发之矿税新章阳奉阴违,甚而变本加厉,借机盘剥,肆意敛!然当时大敌当前,权衡之下,只得暂将肃清吏治之事押后。但齐尚书心系百姓,严令临近前线之县城,务须开仓放粮,妥善收容因战乱、因贪官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善加抚恤,以保全陛下子民,不负浩荡天恩!”
他话音未落——
“青天大老爷!齐青天啊——!”
百姓中,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黝黑憔悴的妇人,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以头抢地,嚎啕出声:
“皇上!俺男人在东竭道的矿上干活,累吐了血,那黑心的管矿老爷不给治,还不给工钱!俺一家老小快要饿死咧!是齐尚书、齐青天到了以后,让人把俺们这些活不下去的,接到啥……啥西林县,给了粥喝,没有齐青天,没有皇上您的恩典,俺和俺那俩娃,早就变成路边的冻死骨了哇!”
这妇人一带头,其余几名百姓也纷纷磕头,七嘴八舌,夹杂着哽咽与浓重口音,诉说起来,都是对齐陵的谢意。
这一下,齐陵是彻底被架在了火上。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能如何?
最终,他只能勉颤巍巍地上前两步,虚扶那痛哭的妇人,声音干涩得发紧:
“这位……阿嫂,快、快请起……折煞老朽了。这、这都是……都是奉陛下旨意行事,顺承圣恩,乃是本分……本当如此的……”
“齐尚书!”那妇人将手中一篮子还沾着泥土的冬枣硬往他怀里塞,“您一定得收下!这是俺们山里自己长的,甜!您尝尝,尝尝!”
“对,齐尚书,收下吧!”
“一点心意!”
其他百姓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将手中那些不值钱、却饱含心意的“特产”塞给他。
齐陵被围在中间,尴尬得无以复加,只能连连拱手:“哎,好,好……心意,心意老朽领了,领了……”
“齐陵。”
御座之上,冷帝的声音适时响起:
“百姓一番拳拳心意,虽物贱,情却重。你,便收下吧。也不枉他们千里跋涉这一趟。”
齐陵喉结滚动,艰难道:“……臣,遵旨。”
冷帝微微颔首,目光却已从齐陵身上移开。
“邢昭,张混。”
刑部尚书邢昭与大理寺卿张混立刻出列:“臣在。”
“方才叶御史所言,尔等可听清楚了?”冷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东竭道竟有官吏,罔顾朕推行矿税、充盈国库、巩固边防之本意,借机肥私,虐民害政,乃至激起民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接下来的查察审断,你二人需得格外用心!勿要辜负了齐尚书一片保全百姓、揭露弊端的苦心!朕,要看到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东竭道!”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邢昭与张混肃然躬身。
“陛下圣明——”殿内群臣再次齐声高呼。。
然而,就在这片山呼“圣明”的声浪即将达到顶峰之际——
侍立在御座之侧的李敏,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耳。
他听到了一声低语,从身侧的御座方向传来。
那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玩:
“叶飞扬……朕果然没看错你。你倒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