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平稳地滑行在星海之间，引擎低沉的嗡鸣如远古的吟唱，在寂静中轻轻回荡，仿佛宇宙本身也在低语。霍凛倚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轻搭在控制杆边缘，目光穿透舷窗，投向那片无垠的深黑——那里没有星光闪烁，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幽邃。刚才那段乱流早已平息，像一场被遗忘的梦，此刻只剩下恒久般的宁静。
小豆还在睡，脑袋歪斜地抵在儿童安全椅的一侧，脸颊压出一道浅红的印痕，嘴角微微湿润，隐约可见几丝蜡笔屑黏在唇边，大概又偷偷啃了他藏在口袋里的彩色笔。霍凛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伸手将滑落的毛毯轻轻往上拉，盖住孩子裸露的肩膀，又细心地把恐龙睡衣的帽子重新戴正，帽耳恰好贴合耳廓，像一只安静蜷伏的小兽。
就在这时，警报骤然撕裂了寂静。
不是寻常的提示音，而是尖锐、急促、带着金属撕裂质感的“呜——呜——”，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嘶吼。猩红的警示光瞬间炸开，一束束扫过驾驶舱，仪表盘上的数据疯狂跳动，航速、能源、气压……所有读数都在剧烈波动。
霍凛猛地坐直身体，瞳孔骤然收缩。
雷达画面中，一艘漆黑如锈蚀废铁的战舰正从左侧陨石带缓缓钻出，船体布满纵横交错的刮痕与斑驳涂鸦，像是被无数场战斗啃噬过的残骸，又似一头从宇宙坟场爬出的巨兽。它悄无声息地逼近，速度却极快，几乎贴着陨石阴影滑行而来。就在接近的刹那，一道蓝紫色的牵引光束猛然甩出，如毒蛇吐信，啪地一声锁住他们飞船的尾部推进器。
“警告！检测到非法牵引力场，航速下降37%！”AI女声依旧冷静，语调平稳得近乎冷漠，可话音未落，整艘飞船便狠狠一震，仿佛被无形巨拳当胸击中，所有设备发出刺耳的共振，连座椅扶手都在颤抖。
客舱方向传来尖叫。有人撞上了隔板，闷响夹杂着惊呼；一个孩子的哭声划破空气，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紧接着，乘务机器人开始循环播报：“请所有乘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不要靠近舷窗。”
霍凛没动。他的左手悄然按住小豆的安全椅扶手，确保孩子不会因震荡移位；右手则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触，调出防御系统界面。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各项参数——能源稳定，通讯端口未遭入侵，主气密舱门仍处于锁定状态。
不是故障，是劫掠。
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警报吞没：“闭眼。”
可小家伙偏偏这时醒了。一双虹彩渐变的眼睛缓缓睁开，像是融化的极光，映着舱内闪烁的红光，好奇地望向舷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哼起睡前常听的摇篮曲。
霍凛立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嘘——别出声。”
外面的声音愈发混乱。咚咚的撞击声从客舱传来，有人在疯狂砸击紧急逃生舱的合金门；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应该是服务机器人被推翻在地；氧气调节器短路爆出一串火花，应急灯随之明灭不定，像是垂死的心跳。
霍凛眯起眼，手指悬停在手动接管键上方，却迟迟未按。他知道，这类海盗专挑弱者下手，最爱激怒目标，看你慌乱、挣扎、求饶——你越怕，他们越兴奋。任何贸然操作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那艘黑舰又逼近了些，几乎贴上了右翼舷窗，巨大的阴影遮蔽了部分星空。雷达显示，三架小型突击艇已从母舰弹射升空，呈三角阵型疾驰而来，目标明确：主气闸口。
金属对接的咔哒声远远传来，像是钉子刮过铁皮，令人牙酸。飞船轻微晃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们在搭建接驳通道。
霍凛终于动了。
他迅速解下作战服肩部的加固带——那是军用级高强度聚合纤维，原本用于固定重型装备模块。他动作利落却极其小心，绕过小豆的安全椅外框，一圈、两圈，打了个死结，形成一道简易却牢固的防震层，将孩子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些，他不再看屏幕，而是低下头，将脸贴近小豆耳边，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风暴中心的一块磐石：“爸爸在。”
小豆咧嘴笑了，露出几颗乳牙，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肉乎乎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泛白了，像是在回应一句无声的承诺：我知道。
外面的撞击声更近了。有人正在用液压撬棍强行撬动驾驶舱的合金门锁，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每一下都像刮在神经上。红光仍在闪烁，警报持续鸣响，可在这父子二人所处的小小空间里，反倒升起一种奇异的静谧。
霍凛一只手紧护椅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格挡飞溅的碎片或突如其来的冲击。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舱门接缝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响——脚步声？呼吸声？工具转动的节奏？
小豆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冲他晃了晃脑袋，嘴里发出“嗯哒嗯哒”的声音，节奏轻快，像是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歌。
霍凛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微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远处，第一架突击艇已完成对接。金属通道连接成功的提示音透过舱壁传来，清清楚楚，冰冷而残酷。
舱门的锁芯，开始缓缓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