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像一根细铁丝，一下下刮着神经末梢。霍凛的指节抵在安全椅的金属扶手上，骨节泛白，整条手臂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脊背挺直如刀削，整个人像一块沉入海底的压舱石，死死挡在小豆与那道正缓缓开启的门缝之间。外舰渗进来的幽绿光束斜斜切过驾驶舱冰冷的地板，将一排排金属轨道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某种远古爬行生物遗留在地上的残骸骨架，在昏暗中无声蠕动。
小豆没动。
他安静地窝在加固带层层缠绕的安全椅里，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恐龙睡衣的帽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起球的边缘。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不停闪烁的红光，却不见丝毫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澄澈的专注，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正屏息等待某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玩一场藏了许久的捉迷藏。
“乖乖听话～”他忽然轻声哼了一句，声音不大，奶腔奶调，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清清楚楚地盖过了警报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尾音。
霍凛猛地偏过头，目光如电扫向他。
下一秒，小家伙小腿一蹬，身子往前猛地探出，圆润的小胳膊越过扶手边缘，“啪”地一声拍在控制台下方那个红色凸起的圆形按钮上——那是民用飞船标配的应急广播钮，平日只用于火灾或失压通告，谁也没想到，竟会被一只刚满一岁、连话都说不全的娃娃按响。
“嘀——”短促的电子提示音轻轻响起。
紧接着，全舰喇叭“哗”地炸开一道稚嫩童音：“乖乖听话～乖乖坐好～不吵不闹～妈妈抱抱～”旋律简单得近乎原始，节奏轻快得像风铃摇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宛如幼儿园午睡前老师轻轻放下的老式录音带，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穿透舱壁，顺着接驳通道一路蔓延出去，钻入外舰的每一寸缝隙。
驾驶舱内，红光仍在断续明灭，可那刺耳的警报不知何时悄然停歇。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那童谣在金属舱壁间来回碰撞、回荡，像一层层涟漪扩散，洗刷着空气中的紧绷。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
原本规律而粗暴的撬门声戛然而止。液压装置的“嗤嗤”泄压声像是被人猛然掐住喉咙，骤然中断。只剩下通风管深处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如同巨兽在梦中呼吸。
霍凛依旧没有动。
他的双眼仍死死盯住舱门接缝处那一线幽绿，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耳朵捕捉着外界最微弱的声响——一粒尘埃落地，一丝气流扰动。手指仍压在扶手上，肌肉纹丝未松，仿佛只要他稍一懈怠，那扇门就会轰然洞开，迎来血雨腥风。
可小豆不管这些。
他一按完按钮就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小乳牙，肉乎乎的小手兴奋地拍打着扶手，两条小腿在安全椅里欢快地晃来晃去，嘴里跟着广播节奏哼唱：“哒哒哒，妈妈抱抱～”他仰起头，眼眸亮晶晶地望向霍凛，脸颊因激动泛起淡淡红晕，眼神清澈如泉，仿佛在说：爸爸，我帮忙啦！
霍凛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却在触碰到孩子脸蛋的瞬间变得无比轻柔。他用指腹轻轻捏了下那团软乎乎的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个正在融化的梦，又像是怕捏碎一块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棉花糖。
广播仍在循环。
“乖乖听话～乖乖坐好～”
门外一片死寂。
门缝里的绿光凝滞不动，仿佛时间也被这童谣冻住，悬停在即将撕裂的前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