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缝里透出的绿光依旧亮着,像一块卡死在轨道上的坏灯泡,不闪也不灭,固执地映照着地板的一角。霍凛的指节仍压在座椅扶手上,手臂肌肉紧绷未松,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道狭窄的缝隙上,耳朵却悄然竖起——外面安静得反常。
连通风管那原本低沉持续的嗡鸣也彻底哑了。
刚才还哐哐砸门的手套、液压杆和金属靴子,此刻全无声息。若不是那一缕幽绿的光线仍在,他几乎要以为外头已空无一人。
可小豆才不管这些。
他两条小腿仍在安全椅里晃荡,脚丫子一蹬一蹬,嘴里哼得更起劲了:“乖乖听话~妈妈抱抱~”声音奶声奶气,调子跑得离谱,音高忽上忽下,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兽在试探喉咙,可他自己却格外满意,一边哼还一边拍手,啪啪啪,节奏歪歪扭扭,倒也认真得可爱。
霍凛侧过眼,看了他一眼。
孩子正咧着嘴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口水顺着下巴滑落,眼看就要滴到恐龙图案的睡衣领口上。他手腕上那只旧手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表盘裂了一道细纹,却仍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仿佛也在为这荒诞的童谣打着节拍。
“别出声。”霍凛低声开口,嗓音比先前更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一样。
小豆眨了眨眼,没停下,反而把脑袋往前一探,肉乎乎的小胳膊伸长,又想去够广播台上的红色按钮。
“不许碰。”霍凛伸手轻挡,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小豆撇了撇嘴,缩回手,倒也没闹脾气,只是扭过头,仰脸望向舷窗外——那里,一艘漆黑的战舰仍紧紧贴附在飞船的接驳口,像一只趴伏不动的铁甲虫,外壳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静得出奇。
其实早该动了。
按常理,这种时候海盗早就破门而入,抢物资、抓人质、拆引擎,三步走完迅速撤离。可现在呢?门不开,人不进,整条通道死寂如深海,连空气都像是被冻结了。
霍凛缓缓松开扶手,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一划,调出外舰监控画面。
屏幕亮起。
画面上,通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海盗,有的背靠舱壁坐着,脑袋歪向肩膀,双眼紧闭,嘴巴微张,鼾声断断续续;一个戴护目镜的家伙,手里还攥着电击棍,可手臂早已无力垂下,电击棒眼看就要滑落到地面;再往里走,驾驶舱门口那个独眼的头目,正用金牙死死咬住战术带,拼命撑着眼皮,脸颊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可眼皮却像灌了铅一般,一抽一抽地往下坠,最终“咚”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控制台上,整个人软塌塌地滑坐下去,再无动静。
全员沉睡。
霍凛眉梢微微一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小家伙正仰着脸冲他笑,两只小手高高举起,像在邀功:“爸爸,他们睡觉啦!”
霍凛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的胎发,掌心拂过那一簇柔软细绒,指腹不经意间触到右耳后那颗星芒状的胎记,动作顿了半瞬,随即缓缓收手。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嗓音依旧低沉,尾音却松了些许,“干得不错。”
说完,他站起身,作战服下摆擦过座椅边缘,步伐沉稳地走向主控台。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切换信号源,接入外舰系统。雷达一圈扫描,确认对方动力系统完好但未启动,武器锁定已解除,全员处于无武装、无意识状态。
他点开自动拘押程序。
对面战舰的禁闭舱门逐一开启,机械臂无声伸出,将昏迷的海盗一个个拖走,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搬运货物般塞入囚舱,舱门“咔”地锁死,密封指示灯转为红色。他又设定航向偏移指令,将整艘黑舰推出原有轨道,推向最近的联邦巡逻航线——等他们醒来,迎接他们的将是拘留所的铁门与审讯室的灯光。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回安全椅前,解开缠绕的加固带,弯腰将小豆抱起。
小豆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鼻尖蹭着作战服粗糙的布料,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香香~”
霍凛脚步一顿。
“……什么香?”
“爸爸香!”小豆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暖暖的,像饼干!”
霍凛沉默两秒,淡淡道:“那是你昨天啃过的那块焦糖味战术能量棒的味道。”
小豆咯咯笑起来,搂得更紧了,小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兽。
霍凛抱着他走回驾驶座,顺手启动跃迁预热程序。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逐渐由闷响转为稳定的震颤,仪表盘上一排指示灯由红转蓝,飞船缓缓脱离接驳状态,与那艘昏睡的海盗舰拉开距离,像一片落叶悄然漂离风暴中心。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崽,见他正扭头望着窗外,小嘴一张一合,又哼起那首破调的童谣:“哒哒哒,妈妈抱抱~”
这一次,霍凛没有阻止。
反正人都睡了,再哼两遍也无妨。
他抬手轻轻抚过小豆的后背,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正酣的好梦。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引擎的嗡鸣里:
“走,换个地方安家。”
飞船引擎蓝光渐强,如呼吸般稳定而有力,缓缓驶入浩瀚星海深处,身后是沉睡的敌人,前方是未知却自由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