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站在门口的木牌前,把那几张纸又读了一遍。
“组队——前往灰烬平原深处采集火绒草,需猎手一名,报酬面议,有意者到冒险者公会报名。”
火绒草。他不认识这东西,但他有绿色的感知,他能“看见”。灰烬平原深处,他刚从那里走出来,知道那里有什么——灰,碎石,烧焦的木桩,倒扣的铁锅,和偶尔从灰缝里挤出来的、细得像针的草。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十九个。不够买刀,不够买水囊,不够买干粮。他需要钱,需要比采集任务更多的钱。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还是空的,那个睡觉的人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呼噜停了一瞬,又续上了。他绕过柜台,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进来。”
老头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地图换了一张。他用一根手指压着地图的边缘,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汽。
“又来了?”老头抬起头,目光从杯口上方射过来。
“我想接那个组队的任务。”姚望说。
老头把杯子放下,在桌上的一摞纸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扫了一眼。“火绒草那个?”姚望点头。老头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比老赵写的那张好认。姚望凑近看了一眼——“领队:陈,猎手。队员:刘,采药人。需猎手一名,负责外围警戒。报酬:一枚银币,火绒草采集完成后另付两枚。明日清晨在北门集合。”
“这个陈,”姚望指着那行字,“是什么人?”
“老猎手了。”老头把纸放回桌上,“在灰烬平原跑了十几年,路熟。你要去就跟着他,别乱跑。”他看着姚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带武器了吗?”
姚望摇头。他摸了摸腰间,黑雾短剑在那里,随时可以凝出来,但他不想让人知道。
老头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刀,连鞘一起放在桌上。刀不长,比他的前臂短一截,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他把刀抽出来一半,刀刃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有一道细细的豁口,但磨得很利。
“借你的。用完还。”他把刀推过来。
姚望拿起来,掂了掂。比黑雾短剑重,重心偏前,握在手里有点坠手。他把刀别在腰间,刀鞘磕在胯骨上,硬邦邦的。
“谢了。”
老头摆了摆手,端起杯子继续喝水。
第二天天还没亮,姚望就醒了。他下楼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年轻人蹲在灶台前烧水,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姚望舀了瓢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也去北门?”年轻人问。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姚望点头。
“我也去。”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姓刘,采药的。”
姚望看着他。很年轻,比石大牛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姚望。”他说。
两人一起出门。天边刚泛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木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北门在镇子北边,出了门就是灰烬平原。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那人靠着城墙,抱着一把弓,闭着眼睛,像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就你们两个?”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还有一个。”姓刘的年轻人说,“说好来的,可能还没起。”
那人哼了一声,没说话。他站直了身体,把弓背到肩上。个子很高,比姚望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皮甲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能看见底下肌肉的轮廓。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斜斜地拉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他看了姚望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
“用刀?”
“嗯。”姚望说。
“用过吗?”
姚望沉默了一下。“用过。”
那人没再问。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又等了一会儿,第四个人没来。那人皱了皱眉,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不等了。走。”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松软的灰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姚望跟在后面,姓刘的年轻人走在最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绳子,往灰烬平原深处延伸。
灰烬平原和他来时一样,灰,土,空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些歪斜的木桩和碎瓦片开始出现,半埋在灰里,像一排排残缺的牙齿。姓刘的年轻人走得慢,每看见一丛草就要蹲下来看一看,翻翻叶子,闻闻根茎,然后摇头,站起来继续走。
“火绒草长在什么地方?”姚望问他。
“灰厚的地方。”年轻人说,“越厚越好。它不要水,要灰,要烧过的东西。哪里有老灰,哪里就有它。”
姚望把左手按在地上,感知像水一样漫开。灰是死的,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暗。但在很远的地方,在那片暗的边缘,有一点极弱的光在闪,像隔着好几层麻布看见的灯。
“那边。”他指着南边偏西的方向。
姓陈的猎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去过?”
“路过。”姚望说。
猎手没再问,换了方向,往姚望指的那边走。又走了半个时辰,灰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堆上。那些碎瓦片和木桩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大的东西——半截石墙,一扇倒地的石门,一个缺了角的石磨盘。这里曾经有房子,比之前看到的更大,更结实。也许是个庄子,也许是个小集市。
姓刘的年轻人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翻过来看。瓦片背面刻着一个字,他摸了摸,又放下了。“到了,”他说,“就是这儿。”
姚望把左手按在地上。感知再次漫开,这一次,那些微弱的光点多了,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灰地深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指了几个地方,年轻人走过去,蹲下来,在灰里翻找。第一次,他找到一株,很小,只有两片叶子,根茎细得像头发丝。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连根拔起,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摇了摇头。
“太小了。还没长成。”
他把那株草放进背后的竹篓里,继续翻。第二次找到的比第一株大一些,叶子有三片,根茎粗了一圈。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还是摇头。
“这个也不行。火绒草要长到五片叶子才有用,少一片都不行。”
姚望蹲下来,把手按得更深。感知往地底延伸,穿过那层沉甸甸的暗,触到一些更深处的东西。不是灰,是石头。石头缝里有水,极细的水脉,像血管一样在黑暗里蜿蜒。水脉旁边有光,比灰地里的那些光点亮得多,像一盏被埋在地底的灯。
“底下有东西。”他说。
猎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什么?”
姚望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不知道。在很深的地方。”
猎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搭上一支箭,往后退了两步。姚望也往后退,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地面没有动。灰还是灰,石头还是石头,那扇倒地的石门还是歪歪斜斜地躺着。但姚望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石头,不是水脉,是活的。它被他的感知惊动了,从沉睡中慢慢翻了个身,像一个人从噩梦里挣扎着要醒过来。
“退后。”猎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又退了十几步。地面开始龟裂。那些灰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露出底下一片黑黝黝的空洞。一股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像积了几百年的死水的味道。
姚望把手按在地上,感知往里探。那个东西在往上爬,不快,但很稳,像一棵在地下长了几百年的树根,终于找到了出口。它的轮廓在感知里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冷的,比周围的石头和灰都冷,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铁。
“跑。”猎手说。
姚望没跑。他把左手从地上拿起来,把腰间的刀抽出来。刀比黑雾短剑重,但握在手里很踏实。那个东西从洞里探出头来——不是头,是一根触须,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某种虫子的腿。它在洞口晃了晃,像在试探空气的温度和味道。
猎手的箭射出去了。箭没入那根触须,没至羽。那东西没有叫,没有缩回去,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洞里涌出来。不是一根,是无数根,灰白色的触须像一窝被惊动的蛇,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伸展。
姚望砍断了一根。刀刃切进去的时候,感觉不像在砍肉,像在砍一棵老树,纤维很硬,要使劲拽才能把刀抽出来。断口处渗出一种透明的液体,没有味道,沾在手上凉丝丝的。
“往南跑!”猎手喊。
姓刘的年轻人已经跑了,竹篓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几株火绒草从篓子口探出头来,在风里抖。姚望又砍断了一根,转身跟着跑。猎手在后面,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每一支都钉在那些触须上,把它们钉在地上,但它们还在动,像被钉住的蛇,扭动着,挣扎着,把箭杆折断,继续往前伸。
他们跑了很久。等那些触须不再追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灰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和天。姓刘的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竹篓歪倒了,那几株火绒草滚出来,落在灰里。他赶紧捡起来,一根一根地放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猎手站在旁边,弓还握在手里,箭壶空了。他看着来时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和天边一道模糊的灰线。
“那是什么?”姚望问。
猎手没有回答。他把弓背到肩上,转过身,看着姚望。那道疤在他脸上拧了一下,像一条被惊醒的蜈蚣。“你刚才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
姚望沉默了一下。“感觉到了。”
猎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吧。这里不能待了。”他迈开步子,往北走。
姓刘的年轻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上去。姚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什么也没有,那些触须没有追来,那个洞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灰烬平原底下,有东西在睡觉。它醒了,但没有追来。也许只是翻了个身,也许是在等他们走远了再继续睡。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跟上那两个人。
姚望没有回头。他跟着那两个人,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但他的左手还按在地上,感知还开着,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爬。不是追,是爬。它从那个洞里出来,把那些灰白色的触须收回身体里,然后用一种笨拙的、缓慢的姿势,把自己从地底拽出来。它的身体很长,一节一节的,像一条被压扁的蜈蚣。每一节都由不同的东西拼成——烧焦的肉,腐烂的皮,发黑的骨头,有些是人,有些是兽,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是什么。它们被某种东西串在一起,像串在绳子上的铜钱,一节连一节,一节连一节,往地面上拱。
姚望停下来。猎手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走!”他喊,声音被风吹散了。
姚望没动。他看着那个方向。灰地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那些碎石和瓦片从隆起的土坡上滚落,哗啦啦地响。然后他看见了——不是触须,是一对巨大的、像镰刀一样的前肢,从土里探出来,撑在地上,把身体从裂缝里拔出来。前肢是骨质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烧过又拼回去的瓷器。关节处裹着一团一团的烂肉,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液体。
然后是头。不是蜈蚣的头,也不是人的头。那是一团被烧烂了又捏在一起的肉,表面有无数个凹凸不平的疙瘩,每一个疙瘩上都嵌着一样东西——一颗牙,一片指甲,一根指骨,或者一颗已经瘪了的眼球。那些眼球有的朝前,有的朝后,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在各自的眼眶里骨碌碌地转,像在找什么东西。
姚望的手握紧了刀柄。
那个东西把身体一节一节地从地底抽出来。每一节都有人的身体那么长,两侧长着一排一排的腿,有的腿是人的手臂,有的是兽的爪子,还有一些只是白森森的骨刺,从肉里戳出来,尖端挂着几缕干枯的筋。那些腿在地上划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朝前,有的朝后,像一架被拆散了还在拼命演奏的琴。
“走!”猎手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这一次带着一种他之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恳求。
姚望转身,跟着跑。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那东西爬得慢,那些腿在地上划拉半天也挪不了几尺。它太大了,太沉了,被埋在地底下太久了,每一节身体都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要从泥里拔出来,再搁到地上,再往前挪。它追不上他们。但它不需要追上。它只是从地底爬出来,就把这片平原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他们跑了很久,跑到灰地变成了硬地,跑到硬地上长出了草,跑到看见了远处灰烬镇的灯光。猎手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姓刘的年轻人直接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姚望站在他们旁边,左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些感知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些眼球,那些手臂,那些被串在一节一节身体上的骨头。他闭上眼睛,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