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很暗,但不是那种什么也看不见的暗。洞壁上长满了东西——发光的苔藓,绿色的,像一层绿毛,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洞壁。那些绿光很淡,但聚在一起,勉强能看清第八层的轮廓。很大,比上面七层都大。洞顶高得看不见,洞壁向两边延伸,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里。地上铺满了东西——骨头,人的骨头,但不是堆成山,是铺成路。一条很宽的路,弯弯曲曲,通向第八层深处。那些骨头上长满了绿苔,踩上去很滑,“哧溜哧溜”的,像踩在冰上。
沈寒舟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那条白骨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石头做的,很大,很厚。门上刻着三个字——“养鬼堂”。他推开门,门很重,用了很大力气才推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东西——不是风,是声音。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叫的,喊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钻进他耳朵里,震得他脑仁疼。他咬着牙,把门推开。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圆形的,像一座大殿。殿中央摆着一口锅,很大,比普通的锅大十倍,像一口井。锅底下烧着火,幽蓝的火,没有烟,只有热。锅里的东西在翻滚,“咕嘟咕嘟”,像烧开的粥。但那不是粥,是魂。灰蒙蒙的,黏稠稠的,像一锅熬烂的米粥。那些魂在锅里翻滚,挣扎,想爬出来,但每次爬到锅边,就被一道光弹回去。光是从锅沿上刻的符文发出来的,暗金色的,和避阴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锅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沈寒舟,正在往锅里加东西。他从旁边的篮子里抓起一把东西,扔进锅里。沈寒舟看清了——是手指,人的手指,十根,还带着血。锅里那些魂,抢那些手指,像一群饿疯了的鱼抢食。
那个人又抓起一把东西,扔进锅里——是眼睛,人的眼睛,还连着筋。锅里那些魂又抢。第三把,是耳朵。第四把,是舌头。第五把,是心脏。他一把一把往锅里扔,那些魂一把一把抢,抢到就吃,吃了就叫,叫了就哭。
沈寒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魂。他的眼泪流下来。那些魂,是张家村那些人的。一百三十七个魂,全在这里,全在这口锅里,全在被熬。
那个人又抓起一把东西,扔进锅里。这一次不是手指,不是眼睛,是丹。黑色的,圆圆的,像药丸。那些魂看见那些丹,全疯了。扑上去抢,抢到就往嘴里塞。塞完,那些魂就不动了,沉到锅底,和其他那些魂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来。很瘦,瘦得像一具干尸,皮包着骨头,骨头撑着皮。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很大,像一口布袋套在身上。他的脸,和张家村那些人一样,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黑洞洞的亮,是活人的亮。
他看见沈寒舟,笑了。“赶尸的?”
沈寒舟点头。“你是养鬼的?”
那人点头。“养鬼的。养了一百年。炼了一百年的丹。”
他指着那口锅。“阴煞丹,用活人的魂炼的。吃了能续命,能养尸,能控鬼。一颗丹,能卖一千两银子。”
沈寒舟看着他。“张家村那些人的魂,就是给你炼丹的?”
那人笑了。“对。一百三十七个魂,炼了七颗丹。一颗卖一千两,七颗就是七千两。够我花十年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为了那些魂,是为了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卖。魂也卖,命也卖,良心也卖。
那人看着他流泪,笑了。“你哭什么?他们是自愿的。我给他们钱,他们卖魂。公平交易,你情我愿。”
沈寒舟擦掉眼泪。“魂没了,人就死了。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那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炼丹,不管他们死活。”
他从锅里捞出一颗丹,黑色的,圆圆的,冒着黑烟。递给沈寒舟。“尝尝?一颗能续命十年。”
沈寒舟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颗丹,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口锅里的魂。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笑了。“不吃?那你来这干什么?”
沈寒舟说:“把魂还回去。”
那人摇头。“还不了。魂都炼成丹了,还怎么还?”
沈寒舟看着那口锅。“那就把丹化开。把魂放出来。”
那人笑了。“化?怎么化?丹炼成了就化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把这锅魂渡了。用渡魂咒,一个一个渡。渡一个,化一个。渡完一百三十七个,丹就全化了。”
沈寒舟走到锅边,盘腿坐下。那人看着他,笑了。“你要渡?一百三十七个魂,你一个一个渡,要渡到什么时候?”
沈寒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开始念渡魂咒。那些魂在锅里翻滚,挣扎,叫喊。咒语像水一样流进锅里,流进那些魂里。那些魂不叫了,不挣扎了,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从锅底浮上来,浮到锅面上,变成光点,飘起来,飘向洞口,飘向张家村,飘回那些人的身体里。
那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点飘走,看着那锅魂越来越少,看着那些丹一颗一颗化开。他的脸色变了,从笑变成不笑,从不笑变成怒。“你——你疯了!那些丹值七千两银子!你全毁了!”
他扑过来,掐住沈寒舟的脖子。沈寒舟没有躲,只是继续念咒。那些魂从他身边飘过,那些光点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张还在念咒的嘴。那人掐得更紧了,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但他没有停,继续念咒。最后一个魂从锅里飘出来,飘向洞口,飘向张家村。锅里空了,丹全化了。
那人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那口空锅,看着那些飘走的光点。“七千两。七千两银子,全没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悔恨的泪,是心疼的泪。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一个孩子。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他。“你知道那些魂回去之后,会怎样吗?”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怎样?”
“他们会活过来。会笑,会哭,会吃饭,会睡觉。会和家人在一起,会看着孩子长大,会慢慢变老,会安安稳稳地死。这才是魂该去的地方。不是锅里,不是丹里,不是你的钱袋里。”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诡异的那种笑,是苦笑。“你说得对。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钱。”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很小,只容一个人转身。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很白,嘴唇很红,像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没有动。他死了。
那人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我儿子。十年前死了。我想用阴煞丹救他。炼了十年,炼了七颗。吃了就能活。现在全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寒舟。“你知道等一个人等十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烂下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有希望救他,但希望被人毁了是什么感觉吗?”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那张脸的额头上,开始念渡魂咒。
那人愣住了。“你——你干什么?”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念咒。那些咒语像水一样流进那张脸里,流进那具已经死了十年的身体里。那具身体的胸口,开始动了。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
那人的眼泪流下来。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慢慢变暖的手。“儿子——儿子——”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那个人,笑了。“爹。”
那个人哭得像个孩子。沈寒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身,走出那个小房间,走出养鬼堂,走进第八层深处。身后,那人的声音传来。“谢谢——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九层”。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进第九层,走进最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了他一千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