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沿着那些被改道的剑意支流,缓缓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威压最薄弱处,如同行走在无形的蛛网上,精准而谨慎。铁战紧跟在后,呼吸粗重,但脚步沉稳。
“师父,这些痕迹……”铁战压低声音,“是有人故意弄的?”
“嗯。”凌夜目光扫过前方灰雾弥漫的荒原,“改道剑意,要么是为了给自己开路,要么是为了给别人设陷阱。”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两者都有。”
铁战握紧拳头,肌肉绷紧。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还有压抑的痛哼声。
凌夜抬手示意,两人放缓脚步,借着雾气遮掩,靠近一处低矮的土坡。
坡下,三名散修正围成一圈,中间一人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周身灵力紊乱,显然是被剑意威压冲击得内腑受创。
“王兄,撑住!”一名瘦高散修焦急道,“再坚持一下,找到安全点就能调息!”
“不……不行了……”盘坐的散修声音嘶哑,“我的经脉……快裂了……”
“妈的,这鬼地方!”另一名矮壮散修狠狠啐了一口,“早知道就不该来凑热闹!”
凌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种场景在剑原上并不少见。炼气七层以下的修士,若无特殊护身手段或强横肉身,在这里每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不是冷血,而是清楚这里的规则——剑冢秘境本就是生死自负的试炼场。贸然介入,未必是帮人,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凌夜低声道,准备绕开。
就在这时——
“嗡!”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剑鸣。
那声音并非来自剑原本身,而是某种剑器被全力催动时发出的震颤。紧接着,一股炽热而锋锐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即便隔着数百丈距离,也能清晰感应到。
凌夜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灰雾深处,隐约可见数道身影正快速推进。为首一人周身环绕淡金色剑光,光芒流转间,左肋位置隐隐透出莹白光泽,正是先天剑骨被激发的异象。
凌峰。
他正带领天剑宗弟子强行突破一片威压较强的区域。
但凌夜敏锐地察觉到,凌峰周身的剑光并不稳定。那莹白光芒时而明亮如昼,时而黯淡如萤,每一次明暗交替,凌峰的气息都会出现细微的滞涩。
“他在硬撑。”凌夜淡淡道。
铁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冷笑:“活该!抢来的东西,用着就是不顺手!”
凌峰似乎感应到窥视,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凌夜所在的方向。
但灰雾太浓,距离也远,他并未看清。
只是那一瞬间,凌夜看到凌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额角渗出的冷汗骗不了人。
剑骨移植,终究有缺。
强行催动筑基修为,又在这等剑意威压下长时间行进,凌峰的身体已经开始承受反噬。
“不必管他。”凌夜收回目光,“我们走我们的。”
两人继续沿着被改道的剑意支流前进。
又过了半个时辰。
前方雾气忽然稀薄了一些,视野开阔不少。凌夜停下脚步,神识向前延伸。
“师父,怎么了?”铁战问。
“前面有东西。”凌夜眯起眼睛。
他感应到一股微弱的、与周遭剑意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很隐晦,仿佛被什么东西掩盖着,若非他神识敏锐,又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根本发现不了。
凌夜示意铁战留在原地,自己缓步上前。
走出十余丈,他停下。
前方地面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中央,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一块残破的玉佩。
玉佩呈淡青色,边缘有碎裂痕迹,表面布满灰尘,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凌夜怀中的那半块残破玉佩,此刻却微微发热。
他蹲下身,拾起玉佩。
入手冰凉。
拂去灰尘,玉佩表面露出模糊的刻纹——那是一个古老的“凌”字。
字体苍劲,笔划间残留着微弱的剑意,与老酒鬼当初给他的那半块玉佩,同出一源。
凌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翻过玉佩,背面刻着半幅残缺的图案,像是某种家族徽记的一部分。图案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这是……”铁战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凌夜没有解释,只是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但灵魂深处,噬天剑魂却微微震颤,仿佛被这玉佩中残留的某种气息所触动。
不是剑意。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血脉?传承?还是……宿命?
凌夜不知道。
但他清楚,这块玉佩的出现绝非偶然。剑原如此广阔,他偏偏沿着这条被改道的剑意支流走到这里,又偏偏发现了它。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引导。
“师父?”铁战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
凌夜将玉佩收起,站起身:“没事。”
他环顾四周,神识全力展开,仔细感应每一寸空间。
这一次,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那些人为改道的剑意支流,最终都隐隐指向这个方向。而玉佩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数条支流交汇的“节点”。
这不是巧合。
有人故意将剑意引导至此,是为了让后来者更容易发现这块玉佩?还是说,这玉佩本身就是“路标”的一部分?
凌夜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信息太少,无法串联。
他只能将疑惑压下。
“继续走。”凌夜转身,选定一个方向,“跟紧我。”
两人再次启程。
越往深处走,剑意威压越强。
即便沿着被改道的支流,铁战也开始感到吃力。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如同拉风箱,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撑得住吗?”凌夜问。
“撑得住!”铁战咬牙,抹了把汗,“这点压力,还压不垮我!”
凌夜点头,没有多说。
蛮荒战体的潜力远超常人,这种压力对铁战而言既是负担,也是锤炼。只要不超出极限,反而有益。
又前行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尽头,矗立着一道高达三丈的光门。
光门呈半透明状,内部流转着七彩霞光,门框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剑纹。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修士。
天剑宗、玄冰谷、金刚门的人都在。
凌峰站在天剑宗队伍最前方,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倨傲。他身后,几名弟子正在调息,显然刚才的强行突破消耗不小。
柳寒霜独自一人站在玄冰谷阵营边缘,白衣胜雪,冰蓝色剑气环绕周身,将威压隔绝在外。她正静静看着光门,侧脸清冷如画。
石猛则盘膝坐在金刚门弟子中间,赤裸的上身汗珠滚落,但气息浑厚,显然是以肉身硬抗威压,正在适应。
除了三大宗门,还有二十余名散修,大多气息不稳,神色疲惫。
凌夜和铁战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
几名散修投来诧异的目光——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竟然能走到这里?
凌峰也看到了凌夜。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但这次没有出声挑衅,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便转回头去。
柳寒霜的目光在凌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凌夜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师父,那就是进入中层的门?”铁战压低声音问。
“嗯。”凌夜点头,“光门本身没有阻碍,但门前的威压会增强数倍。扛过去,才能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扛不过去,轻则重伤,重则神魂受损。”
铁战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我能行!”
凌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观察着光门。
门框上的剑纹正在缓慢流转,每一次流转,门前的威压就会增强一分。此刻已经有不少散修在尝试突破,但大多走到一半就被迫退回,脸色惨白。
一名炼气八层的散修咬牙前冲,在距离光门还有三步时,突然惨叫一声,七窍渗血,仰面倒地。
同伴慌忙将他拖回,喂下丹药,但那人已经昏迷不醒。
“好强的威压……”有人低声喃喃。
“这还只是外层深处,中层岂不是更恐怖?”
“要不……咱们就在外层找找机缘算了?”
窃窃私语声四起,不少散修萌生退意。
凌夜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光门上的剑纹流转,本应有固定的节奏。可此刻,那些剑纹的流转速度时快时慢,极不稳定。连带门前的威压,也出现不规律的波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他目光扫过全场。
凌峰正闭目调息,似乎对光门异常毫无察觉。柳寒霜微微蹙眉,显然也发现了问题。石猛则挠了挠光头,嘀咕道:“这破门怎么抽风了?”
就在这时——
“嗡!”
光门剧烈震颤!
门框上的剑纹骤然亮起刺目光芒,门前威压如同火山爆发,轰然暴涨!
“不好!”
“威压增强了!”
“快退!”
散修们脸色大变,纷纷向后暴退。
就连三大宗门的弟子也措手不及,几名修为较弱的当场吐血,被同门拖拽着后退。
凌夜瞳孔一缩。
他一把按住铁战肩膀,噬天剑诀全力运转!
灵魂深处,剑魂震颤,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周遭狂暴的剑意威压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在触及凌夜身体的瞬间,被那股吞噬之力强行撕扯、吞没!
“嗤嗤嗤——”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撕裂声。
凌夜站在原地,周身三尺之内,威压竟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空洞”!
铁战站在他身后,压力大减,但依旧能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空洞”碾碎。
“师父!”铁战惊呼。
凌夜没有回应。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吞噬剑意上。
左肋旧伤在狂暴威压的冲击下再次刺痛,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但他咬紧牙关,将吞噬而来的剑意疯狂炼化,转化为精纯灵力,反哺自身。
修复。
滋养。
强化。
旧伤处的滞涩感,在灵力冲刷下一点点松动。
他的修为,在这极限压迫下,竟又开始缓慢提升!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柳寒霜尽收眼底。
她站在冰蓝色剑气护罩内,美眸中闪过一丝震惊。
吞噬剑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功法特性了……这简直是在违背常理!
剑意是意志与精神的凝聚,是剑修对“道”的感悟外显。寻常修士面对剑意威压,只能硬抗或化解,从未听说有人能直接吞噬、炼化!
这个凌夜……到底是什么人?
柳寒霜心中疑惑更甚。
光门的震颤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之后,剑纹光芒逐渐黯淡,威压也缓缓回落,恢复到之前的强度——不,比之前还要强上三成!
“刚才……怎么回事?”有人惊魂未定。
“光门出问题了?”
“是不是秘境要崩塌了?”
恐慌情绪在散修中蔓延。
凌峰睁开眼,冷冷扫了光门一眼,哼道:“故弄玄虚。”
他站起身,周身淡金色剑光再次亮起:“天剑宗弟子,随我进去!”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硬扛着增强后的威压,朝光门走去。
剑光护体,步伐沉稳。
但凌夜看得清楚,凌峰每走一步,左肋的莹白光芒就会剧烈闪烁一次。走到光门前时,他额头已经布满细密汗珠,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进!”
凌峰低喝一声,身影没入光门,消失不见。